根 脉

推开办公室的窗,那株银杏便铺满了整个视野。三十年了,它似乎没怎么变,又似乎全然不同了。树冠已越过三层楼顶,向着我曾无数次仰望它的旧教室窗口伸展。科代表征询我,今天的默写本是不是可以发下去了。我应着,目光却黏在那片初秋的、将黄未黄的绿意上,像被三十年前的某一阵风,突然吹回了原地。是的,我回来了。从站在树下背书的学生,变成了坐在窗前批改作业的老师。我的办公室,正对着这棵银杏。每日清晨,我总比学生早到十分钟,只为站在窗前,看熹微的晨光如何一寸寸点燃它的梢头。这习惯,自工作第一天起便悄然扎了根。恍惚间,仿佛不是我在看它,而是它将过往的光阴化作深沉的目光,静默地凝视着我。

记忆常是潮湿的,总在某个伏案工作的间隙被熟悉的风声浸透,坠回那个黏稠的、飘满粉笔灰的夏日午后。那是1995年,高二,我的物理试卷上趴着一个猩红的、触目惊心的分数。我将试卷揉成一团,指甲掐进掌心,最后却只是将它展平,默默夹进书里。然后逃也似的跑出教室,躲到银杏树下。树干粗粝的沟壑贴着我的脊背,传来一种沉实的凉。我仰头,看阳光在密匝匝的叶隙间跳跃、碎裂,像无数面慌乱的镜子。蝉声聒噪,锉磨着溽热的空气,也锉磨着我年少的骄傲。就在那时,一片早凋的扇形小叶,打着旋儿,不偏不倚,落在我摊开的、写满挫败的手心。那么轻,又那么重。仿佛一个古老的、关于凋零与重生的隐喻。我将它夹进那本物理课本。后来,课本丢了,落叶朽了,可那份被一株树默默接纳并抚慰的、混合着羞惭与不甘的温热,如叶脉般纵横交错,深深拓进我的骨骼,绵延成生命中温柔的底色。一阵风过,几片扇形的小叶打着旋儿,悠悠落在我肩上,又轻轻滑到地面。我弯腰拾起一片,对着光细细打量,纤毫毕现的叶脉,自一点生发,均匀铺满扇面,仿佛是古老的笔迹在书写光阴的故事。我怔怔地看着,光影交错间,我看到了我的语文老师,那位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先生。他讲解《秋声赋》时,转身板书,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竟也像极了这银杏的叶子。他说,欧阳修的“肃杀”里藏着大悲悯,草木的凋零从不是结束,而是把养分还给根系,静待来年新生。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只觉先生音韵清朗,满窗秋色明净,句子好,秋色也好。

此刻,握着这枚落叶,先生的话蓦然在心底响起,一字一句,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年少时交上去的文章,想来也如这落叶般单薄吧,可先生总是细细批改,圈点勾画间的那抹殷红,像极了另一种为生命提纯、为思想着色的脉络。秋,渐深了。银杏开始它一年一度最盛大的燃烧。树下,依旧是奔跑的少年,他们的烦恼,也早从一份物理试卷,变成了更纷繁的选项与竞赛。但仰头看树时,眼里那刹那的失神与向往,却与三十年前的我们,一般无二。上周巡视早读,看见一个男孩悄悄将一片金黄落叶夹进课本。抬头撞上我的目光,他脸一红,我却只微微一笑,轻轻走过。我怎会责怪他呢?那瞬间,我仿佛看见曾经那个将落叶与挫败一同珍藏的少年,隔着三十年光阴,与我遥遥相望。几个学生嬉笑着跑过林间小道,那惊起的一地黄叶,如群鸟骤起。见了我,他们稍敛笑声,唤声“老师好”,便又追逐着远去。那鲜亮的背影蹦跳着没入那片金色的光晕,像极了三十年前的我们,也是这般没入同一个黄昏。一阵奇异的眩晕漫过心头,恍惚间我竟分不清,那跑过去的,是当年的我,还是如今我的学生;站在树下的,是此刻的我,还是记忆中先生的影子。我们都曾在此奔跑过,仰望过同一棵树,又在不同的季节里,悄然长成它身上一片相似的叶子。前些时,一群校友回来,执意要在银杏树下合影。他们颤巍巍地摸着树干,争论着当年谁刻下的字迹可能还在。一位学长哽咽道:“退休在家,最想的就是这棵树。梦里都是它落叶的声音。”我轻轻扶住他颤抖的手臂,仰头望去,满树金黄在风中跃动,发出潮水般深远的声响,那一刻,我豁然开朗:我们守护的,从来都不止是一棵树。我们守护的,是一代代人青春的琥珀,是所有从这里出发的“蒋中人”的精神原乡。我们的生命终将凋谢如叶,而它,却以年复一年的庄严循环,将我们的故事和气息、我们的笑声和泪水,悉数融进自己新生的年轮。

黄昏,学生散尽,校园归于沉寂。我独自走到树下,将掌心贴在那片我十七岁时曾倚靠过的、如今更加苍老皴裂的树皮上。凉意,依旧顺着掌纹渗入血脉。头顶传来沙沙的响动,像是诉说,又像是叹息。我分明感到,不是我的体温在温暖它,而是它百年的沉稳心跳,正顺着我的手臂,缓缓注入我的胸膛。风起了。万千片金箔齐声震颤,声浪将我温柔淹没。在这宏大的秋声里,我忽然听清了两种召唤:一种是肩上教育的职责,催我回到灯下的作业与教案前;另一种,则更深沉,它来自脚下这片被树根紧紧拥抱的土地,来自那被落叶层层覆盖的、无数个与我有关的昨日。更来自那尚未到来的,必将经过我而走向明天的无数个黎明。我转身走向办公楼。脚步很沉,却又很稳。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向哪一张讲台,我的根,已深扎于此,与这棵银杏的根,在看不见的泥土下,紧紧缠绕,再难分离。

预备铃响了,清越、悠长,与三十年前的并无二致。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满树辉煌的银杏,整了整衣襟,推开教室的门。一片极静的光涌了进来,混着少年们书页的清香。我走上讲台,转过身,面对几十双清澈的、望向我的眼睛。窗外,是无言的老银杏,和一整个正在燃烧的、金黄的秋天。而我的根,已深植于它的年轮中心,在每一次心跳的共振里,续写着这这方土地和这所校园生生不息的故事。

编后语:教育即是传承,如叶落归根,将生命的华彩沉淀为泥土深处的力量,静待下一季春芽破土时,在另一双年轻眼眸中,看见自己最初的模样。
本文由 一路慢行 于 2026-02-15 14:29:56 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