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高考,全国统一命题。

那一年的夏天,特别的热。对于像我这样偏科的文科生而言,高考简直就像是一场劫难。

我害怕数学,对于数学老师是出奇的敬畏。在我看来,那些数据、公式、图形,是一张纸可怕的狰狞的面孔,它们在每天的数学课上折磨着我,把我的内脏似乎都要掏空了一样。每天我最提心吊胆的事情,就是被数学老师喊了到黑板上去演算一道数学计算题,或者被老师喊了站起来叙述一道证明题的解题思路。可是,我那么厌恶那门学科,又有什么用呢?我还是要一样地完成每天的数学作业,我惧怕着那些数据,那些图形。我总在想,为什么我已经选择了文科,还要继续学那恼人的数学啊!

再厌恶也无济于事。

那年高考。拿到数学试卷的那一刹那,我才知道,我真的是无药可救了。看到别人在那里刷刷地计算着,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我却几乎不知道怎样在草稿上写。我写什么呢?我怎么计算呢?我的草稿纸上,凌乱地趴着几条公式,像是令人恶心的毛毛虫一样,弯弯扭扭的。天是那么的热,那么的聒噪,场外巡监的老师偶尔从窗边走过,我甚至在数着,她一共几次经过我的窗口,几次帮监考老师倒了茶水,换监考老师去了几次厕所。

一个差生估计就是这样艰难地痛苦地熬过考试的。

我把我所有会做的题目,一遍又一遍的演算着,做完了我会做的,那些难题就像是张着血盆大口,仿佛要把我吞噬了一般。

考场上,太安静了。没有人想着要作弊,也没有人有时间去想这样的心思。我也不敢作弊,我的时间都花在偶尔打量那个美丽的场外监考老师,我留意着她美丽的花裙子,还有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手上捧着的一本厚厚的小说。

考场外面偶尔有一丝凉风拂过,透过窗户的缝隙,撩起我额前的一绺头发。我的笔在那个奇怪的抛物线图像上停下,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卷着额前的头发,卷起来,放下,再卷起来,再放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是最后一题,我真的动不了笔。所有的公式都在脑海里翻江倒海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角度来答题。

难道是答题的姿势不对?

趴着,坐直了。

坐直了,趴下。

试卷倒过来,再放正了。

时间已经在我一次又一次没有声音的折腾着,慢慢消耗殆尽了。

还有15分钟结束的铃声,铛铛地敲了。

我们都有些慌了手脚,考场里有一点点的骚动。有人抬手看看手腕上的表,感叹幸好还有15分钟;有人赶紧拿了答题卡,快速填图选择题,我好想看得仔细点,能看清他究竟填图的什么答案;有人抱着头,使劲地揪着头发,看的我的头皮都发麻都生疼;有人偷偷地转过脸,瞄了一下别人的试卷,然后赶紧写下一个答案;有人根本没有抬头,还在奋笔疾书。监考老师板着面孔,冷冷地告诉我们还有15分钟,抓紧时间,不要想作弊。

很快。不到一分钟,一切又都回到了刚才的死一般的寂静。

在剩下的时间里,我一遍又一遍看着我已经完成的题目,恨不得亲吻它们。那些我根本就动不了手的题目,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数据和图像,它们还是那样陌生,没有一点点的温暖。

我终于知道我的高考结束了。

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因为数学那么惨,我与理想的大学之间没有了姻缘。我没有能考上本科。1996年的本科,还是很稀罕的。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家人以为我想不开。其实我每天躺在床上,看着我钟爱的小说。那时我的心里,居然没有多少的伤感,我甚至在想,我以后再也不用学习恼人的数学了,上了大学,我就可以选择我喜欢的文科了。

父母动员了所有的亲戚,说服我复读,一定要考上本科。

于是,听话的我,开始了一年的复读生涯。

然后,我继续听着那天书一样的数学。

1997年,高考,全国统一命题,我的分数比上一年增长了15分,但是,仍然是大专。

后来,若干年后,芒果台“高考天问”告诉我,那两年我的高考分数,出了江苏省,在北京在上海在新疆在云南,在哪里基本都可以考个不错的本科。班里两三个分数不如我的同学,考上了上海的知名高校,只因为人家的父母是上海插队知青,只因为人家是上海户口。

这就是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