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

从城区来到这所农村学校交流挂职，第一次走进农村学校的课堂，我的心里有些忐忑。以前有好多次在农村学校上课的经历，但基本上是给农村学校上节示范课而已。

从现在起，我是一名真正意义上的农村教师了，不再是客场，而是主场了。

走进课堂的时候，我居然找到了第一次走上讲台的那种兴奋和紧张的感觉。教室里没有城区学校的那种拥挤，课前班主任已经把学生名单给我了，我的这个毕业班只有26个人。想起我刚刚送走的那个毕业班有51名学生，那样的教室几乎可以闻到学生身上的青春的味道。

教室内，稀稀疏疏地坐着三排学生。

孩子们看着我，目光很清纯，那是农村孩子特有的简单热情。我告诉他们，我们要一起度过一年的时间，然后送你们到新的人生渡口，希望我的课堂能让你感受到语文的魅力，希望我的课堂没有闲人。

“闲人什么意思？”坐在南边第一桌的一个黑黑的男孩，笑嘻嘻问我。

有些惊讶，这是个很随便的孩子。他很懒散地趴在桌上，一条腿劈叉一样伸在过道里，一脸的不屑和挑衅，眼里含笑。

多年的班主任工作经验告诉我，这是个问题儿童。

“像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个闲人，对我不尊重，对他人也不尊重。”我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把目光撒向了全体孩子，“老师昨天刚刚看了一篇文章，里面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想和同学们分享一下。”

我放慢了语速：“教养是让别人舒服，自己也不苟且。”说这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

他的黑黑的脸倏忽变得黑红黑红的，他难为情了。

第一节课，我和孩子们交流了初三语文的一些学习方法，以及我的一些学习要求。

那个孩子偶尔会趴在桌上，当和我的目光碰撞之后赶紧坐好，却早把腿收到了课桌下面。

几天后。垒得不高的一堆作业本，在我办公桌上，一张用语文作业本的纸夹在一堆作业本中，冒出卷起的毛边，煞是抢眼。

别人都是软面抄做的美文摘录，唯有他是用一张纸飘过来了。他的字像是软软的蚯蚓爬过纸面，很是难看。作业很马虎，完全没有按照我的要求来做读书摘录。这些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班主任已经告诉我，你不要指望这个孩子会交给你作业，只要不招惹他就行，他就会在课堂上比较安静，安静得像个睡虫。

我从抽屉里拿了一本崭新的软面抄，封面上写上他的名字，然后把那张他写的摘录作业夹在里面。

上课前，他很热情地抢过课代表手中的作业本，然后像个蛐蛐一样，在教室里蹦跳着，高喊着某同学的名字，然后把作业本像扔飞镖一样传给同学，也许这是他最开心的事情吧。当他拿起那本写有他的名字的软面抄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看着我，嘴张成O型，舞者本子，指着自己。我点点头。

他把软面抄揣在怀里，兴奋得像个在田野上捕捉到猎物的灰兔子，一个趔趄趴在桌子上，仿佛那是他的宝贝。

那节课，他很兴奋，偶尔抢着回答我的问题，尽管回答的基本都是不正确的。

那节课，他没有睡觉，没有做一只睡虫。

持续了交了一个多月的作业，戛然而止了。

那天的语文课上，他的位子空着。孩子们告诉我，小琦偷了她姑妈的钱，被发现了。

怪不得，我前两天总是看到他往那个小卖部跑，抽屉里也经常看到各种麻辣条零食，那次语文课上偷吃麻辣条的时候，被我逮个正着，然后他胡乱地把麻辣条扔进垃圾桶。我看着他，然后问全班同学：“还记得第一节课，我和同学们说的关于教养的一段话吗？教养是让别人觉得舒服，而自己也不苟且。”他嘴里还意犹未尽地偷偷砸吧着麻辣条，像一只滑稽的土拨鼠。偷吃风波之后，一连几天的课堂上，他没有再敢偷吃。

这个孩子终究还是让我失望了。

他想在我的课堂上变得主动，他在努力使出一切招数，希望引起我的注意，比如大声喊出一个错的答案，比如偷吃一根麻辣条。他想放开手脚，苦碍于我是校长，不敢过于张扬。我和班主任说，看看能不能让他来继续上课。

一个星期之后，他又趴在教室里了。

我不是很有信心，他能一直这样。不过连续几天，我都看见他的作业，作业还是写得那么马虎，字还是那么难看。好歹我还是看见了他的作业。课堂上，他半个身子趴在桌上，看到我的眼神，会不好意思地笑笑，坐直了身子，然后用不了多久，又悄无声息地趴下去。

他没有把我的语文课当作是睡床，这已经是多么大的进步啊！

这一次，他不好意思抬头看我的眼睛。我走过他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指着教室后边的一排花草，“去浇一下花草吧，你负责的那盆花已经快枯萎了。”

他耷拉着脑袋，拖着步子，从抽屉里拿了一个矿泉水瓶子，甩着甩着走出了教室，去厕所的水龙头接水了。

他穿着有些局促的衬衫，皱巴巴的，像他阴郁的脸庞。我站在他的身边：“你接管了这盆花，就要负责到底啊！它的生命掌控在你的手中。”他咬着嘴唇，点点头。

在他交上来的作业上，我写了一段话：你已经没有再把我的课堂当做是客场，希望你也不会把自己的人生当客场。孩子，既然你领养了那盆花，就要给它关爱。

我相信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在他人生的道路上，从没有父母的爱的眷顾，他没有尝过被爱的味道、被关注的味道。

一个寒假过后，孩子们带回家照顾的花草，基本都被冻死了，只有小琦的那盆绿萝，还是翠绿翠绿的。

他应该知道爱的味道的。

他再也没有在我的课上做一只睡虫，没有偷吃，没有偷拿家里的钱，作业基本能交给我。因为基础太差了，他的成绩还是那样很惭愧地落在最后的位置。

但是，他却还是那样眷顾着他的那盆绿萝，翠绿翠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