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个被哭声困住的小男孩
作为一名扎根乡村幼儿园的男幼师,我带过一届又一届在田间长大的孩子,而小辰的到来,让我多了一份格外的熟悉——我刚参加工作的第一年,带的就是他的哥哥小宇。
小宇当年是班里最安静的孩子,不爱主动发言,集体活动总默默待在队伍里,唯独去户外种植、田间观察时,眼里会泛起光,只是很少把这些发现说出口。没想到时隔三年,我迎来了他的弟弟小辰。
和哥哥的安静内敛不同,小辰的不安全藏在日复一日的哭声里。从小班到中班,每天清晨园门口,他都死死攥着妈妈的衣角不肯松手,哭声能穿透整条走廊。进了教室,他也总缩在角落,不敢抬头看老师,不敢和同伴说话,稍有不顺心就埋着头掉眼泪。我试过温柔安抚、用绘本玩具吸引、让同伴主动带他玩,可所有努力都像打在了棉花上,始终没能敲开他的心门。
二、草莓园里,我看见他最鲜活的模样
答案,藏在一次例行家访里。
小辰家在村子外围承包了一片草莓园,我骑车穿过田埂赶到时,午后的风里裹着清甜的果香,绿油油的草莓藤爬满畦垄,满眼都是生机。刚到田埂边,就看见已经上小学的小宇正踮着脚给草莓藤搭架子,看见我来,立刻笑着挥手喊“妈妈,是之前幼儿园的老师”,落落大方,全然不见当年的拘谨。
顺着他的目光,我撞见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本该在教室里缩着肩膀的小辰,正光着脚丫蹲在田垄间,手里攥着半颗草莓。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没有像在幼儿园里那样慌忙低头躲闪,反而眼睛一亮,咧着嘴笑出声,转身钻进草莓藤架里,像玩捉迷藏似的躲了起来,还时不时探出头,冲我晃手里的小篮子。
我一下子愣了神,这哪里是那个连对视都不敢的小男孩?分明是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肆意撒欢的小调皮鬼。一旁的妈妈笑着摇头:“这俩兄弟都一个样,在家在地里就放得开,一进幼儿园就收着了。”在小宇的招呼下,小辰才提着篮子蹭过来,跟着哥哥拉着我的裤腿往地里走,叽叽喳喳地讲哪片草莓最甜,他天天来浇水。
他熟练地拨开绿叶,挑了颗最大最饱满的草莓,用袖口擦了两遍,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声音清脆又骄傲:“老师,这个好吃,很甜!”那天,他围着我说个不停,讲家里有好多好多草莓,他跟哥哥经常在草莓园里玩,眼里的光,是我在教室里从未见过的。
也是那一刻,陈鹤琴先生那句“大自然、大社会都是活教材”,在我心里有了最具象的模样。原来不是孩子天生内向不愿表达,而是教室的四壁困住了他的天性;不是他无话可说,而是我们没给他熟悉又安心的表达场景。
三、把田野搬进课堂,用活教育唤醒成长
那次家访后,我彻底推翻了之前的引导方式。乡村最不缺的就是土地与自然,这恰恰是践行陈鹤琴“活教育”最宝贵的资源,也是打开小辰心门的钥匙。
我向把教室后面闲置的空地开辟成班级小小种植园,带着孩子们翻土整畦,给小辰留了一小块专属畦垄,让他种上从家里带来的草莓苗。起初他还有些退缩,直到周末哥哥小宇陪他移来幼苗,手把手教他埋土浇水,他才敢伸手触碰属于自己的小土地。我没给他定任何规则,只告诉他:“这几株草莓是你带来的,你最了解它们,小朋友们想知道草莓的小秘密,你可以告诉大家。”
从那天起,小辰逐渐开始转变。入园后,时常拉着小伙伴去看草莓苗,慢慢不再拽着妈妈哭闹。他会蹲在畦垄边,数新开的小白花,摸叶子上的绒毛,发现小蚂蚁就喊同伴来看,草莓长出绿果子,会惊喜地拉着我分享。
有一次,我们在种植园观察,小辰皱着眉头盯着草莓叶——叶片背面爬了不少蚜虫。我没有直接告诉他解决办法,只是蹲下来问:“你最懂草莓了,你家的草莓园遇到这种情况,爷爷奶奶会怎么保护草莓呀?”
他眼里瞬间亮了起来,那天放学一见到妈妈,就拉着问个不停。第二天一早,他攥着个小纸包来到幼儿园,里面是奶奶给的草木灰,认真地跟我说:“老师,奶奶说这个撒在叶子上,能赶走小虫子,还不会伤到草莓!”那天,他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撒草木灰,身边围了好几个好奇的小朋友,他一边撒,一边小声跟大家念叨草木灰的作用,眼里满是认真。
借着种植园的契机,我把课堂搬出了教室,带孩子们去田埂认农作物,去菜园看采摘,邀请村里的种植户来当“家长老师”。在这些熟悉的自然场景里,小辰的内心仿佛逐渐打开,与班上的孩子交流也变多了。
印象最深的是一次表征分享,他主动举起手,拿着画得歪歪扭扭的草莓画,声音还有点抖,却讲着自己观察到的小细节。
陈鹤琴先生说“做中教、做中学、做中求进步”,我没有强求他变得外向,只是给了他一片舒展天性的土壤,用一个小小的提问,搭起了从家到幼儿园的桥,让他在玩乐与探索中,慢慢找回了自信。
四、扎根乡村,我读懂了活教育的真正内核
如今的小辰,早已不是那个被哭声困住的小男孩。他会笑着冲进幼儿园跟妈妈挥手再见,会主动拉着同伴蹲在种植园看草莓,会在户外活动时带着大家玩田间学会的小游戏,眼里的光,从来没有熄灭过。
而兄弟俩的故事,也让我对“活教育”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很多人觉得农村幼儿园条件有限,比不上城市园,但我们拥有最珍贵的教育资源——脚下的土地,身边的自然,充满烟火气的乡村社区。
教育从来不是封闭在教室四壁里的讲授,而是带着孩子走进真实的世界,去看、去摸、去玩、去感受。作为一名乡村男幼师,我能做的,就是守着这片田野,陪着一个又一个像他们一样的孩子,从拘谨走向舒展,把教育的种子种在他们心里,就像他们把草莓苗种在土里一样,慢慢扎根,慢慢开花,结出属于自己的、最甜的果实。
编后语:学会用指尖触泥土,静待一颗草莓的香甜,青青田垄间,是童年,是教育最本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