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已是正月初六。

昨日午后,我已从大青山下的桃花村,回到了姜堰的家。车尘未洗,年味尚在衣襟间萦绕不散,这一场春节,竟真的这般,轻轻路过了。

我携着妻儿,驱车归去的那几日,像是从奔忙的尘世,暂借了一段温柔时光。青山横黛,村落安闲,桃花村的风,总带着泥土与炊烟的气息,一脚踏入,心便静了,软了,沉了。

祖母年逾九旬,早已不能行走,终日静坐在轮椅上。鬓发如霜,眉目安然,听见院门响动,她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那层叠的岁月,仿佛都化开了。我领着妻儿上前拜年,躬身的一瞬,老人家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握住我。掌心微凉,力道轻缓,却重得,压得我心头一热。

她不多言语,只静静望着满堂儿孙,目光缓缓扫过,像在收藏这短暂的团圆。

母亲早备好了一屋的温暖,姐姐一家、哥哥一家,亦都齐聚。平日里各安天涯的骨肉,因这一个年,又紧紧围在了一处。屋里人声温软,笑语轻扬,灶间香气漫溢,这便是人间最踏实的欢悦。

桌上的菜肴,皆是母亲亲手烹制。

咸猪肉经冬腌制,风日晾干,切作薄片,油润而不腻,咸香入骨,是刻在儿时记忆里的滋味。熏鱼炸得金黄,外酥里嫩,甜咸相和,一口咬下,满是故乡冬日的阳光。

最念的,还是家乡的糯米肉圆。与姜堰纯肉所制不同,桃花村的肉圆,以糯米与鲜猪肉相和,揉得浑圆,蒸得软糯鲜香。米粒晶莹,肉汁浸润,入口绵柔中带着微弹,不油不腻,一口下去,是稻米的清芬,是猪肉的醇厚,更是母亲藏在食物里,不曾言说的牵挂。

还有那羊糕,冻质清亮如水晶,肉质细嫩,凉食入口,清鲜回甘,朴素,却最是动人。

一桌子家常菜,无珍馐,不华贵,可筷子一落,便知是家。

母亲不住地为我夹菜,絮絮叮嘱,语气轻缓,句句贴心。兄姊闲谈,孩童嬉闹,声音清脆,满院生暖。祖母坐在轮椅上,安然含笑,目光如水,将这一屋的烟火与温情,尽数收进眼底。

我坐在其间,一口咸肉,一块羊糕,一颗肉圆,忽然懂得,人间至味,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亲人围坐,灯火可亲。

大青山静立村外,无言,却守着这一方小小的村落,守着一院不散的温情。桃花村的瓦檐、老树、炊烟,一切都是旧时模样,仿佛时光在这里,走得格外缓慢。

而我,终究只是过客。

昨日下午,车缓缓驶离院门,回望时,祖母仍坐在轮椅上目送,母亲立在门边,兄姊挥手相望,身影渐渐淡入青山云烟里。一路车行,从故乡回到姜堰,心却依旧留在那院烟火中。

今日初六,年意渐远,归途已毕。

我不过是路过春节,路过祖母的白发,路过母亲的灶台,路过兄姊的笑颜,路过一桌刻入骨血的家乡滋味。短短几日,轻如尘埃,却重似山河。

这一路归来,又离去,尝的是味,见的是人,安的是心。

原来所谓路过,从不是匆匆别离,而是将最温柔的亲情,最醇厚的故土,悄悄藏进心底。往后岁月,无论行至何处,想起大青山,想起桃花村,想起轮椅上含笑的祖母,想起母亲手中的肉圆与羊糕,便觉人间值得,归途有光。

这一场路过春节,温柔,绵长,足以慰藉一整年的风尘。

 

丙午年正月初六夜十时五十一分记于姜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