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难得有春假,本该是寻春踏青的好时节,我却哪儿也去不得。儿子正读初三,学业如战,每日早晚接送的担子,便稳稳落在了我肩上。
清晨送他匆匆入校,妻子亦早早上班。偌大的屋子,霎时便静了下来。洗衣,擦净桌椅与茶几,再细细拖一遍地板。琐碎的家事一桩桩做完,闲坐下来,随手翻开手机。
朋友圈里满是春日盛景。有人赴郊野踏青,草木青青,繁花灼灼;有人随孩子研学远行,一路光景新鲜。大家晒着风景,说着心绪,字里行间,全是踏春的欢喜。我望着那些鲜活的画面,心底不觉泛起一丝空落与怅然。思绪轻飘飘地越过眼前平淡的居家日常,越过大半岁月的烟尘,慢慢落回儿时——落回那座年年清明前夕,都要去攀爬的大青山。
儿时的踏青,是春日里最盼的一桩事。每年清明前后,学校总会腾出一整天,组织三到五年级的孩子去爬大青山。头一晚便辗转难眠,满心欢喜。次日天刚蒙蒙亮,就匆匆起身,从家里灌上一壶白开水,攥着母亲给的一两角钱,跑到村口小店,买一块硬硬的面包,揣在贴身兜里,像藏了满怀的雀跃。赶到学校时,同学们早已聚齐,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在老师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出发了。
去往山脚的,是崎岖不平的田间小径。泥土混着青草与野花的淡香,风拂过脸颊,满是自由的味道。一路走,一路笑,叽叽喳喳的声响,惊飞了路边浅草里的雀鸟,也揉碎了满地温柔的春光。待到山脚下,寻一处平地歇脚,拧开水壶喝几口凉白开,再抬眼望那巍峨青山,心里忽地生出几分怯意:这般高的山,要爬多久才能到顶呢?
身旁总有几个不服输的男同学,凑在一处红着脸争执,要比谁最先登上山顶。谁也不肯让谁,眼里闪着年少独有的倔强光焰,那股天真意气,如今想来依旧鲜活可爱。
在大青石旁稍作休整,队伍便又启程,一步步往大山深处走去。
山路两旁,尽是高耸入云的松树,枝干挺拔,直指云天;一丛丛青竹长在灌木丛中,清瘦却又坚韧,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投下几片细碎的影。穿行在密林间,松涛阵阵,是风穿过层层枝叶的声响,浑厚又温柔。不知是谁,忽然朝着山谷深处喊了一声“喂”,那清亮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飘向林莽深处,引得大家纷纷跟着呼喊,笑声与回声缠在一起,漫过层层山林。
爬到半山腰,腿早已发软,微微打颤。可脸上依旧挂着笑,嘴里同伙伴们说着闲话,半分疲累也不肯显露。
走山路大抵就是这样,总以为转过眼前的弯,便是山顶,便是尽头。可一步步踏过去,才知前方还有绵延的路,还有更高的坡。心里却总揣着一份盼头,这点小小的希望,像春日里破土的嫩芽,一点点往上长,撑着我们一步也不肯停歇。
走着走着,眼前忽然现出两块青石,约莫三四米高,紧紧相依,中间留出一道窄缝,宛如一道天然石门,静静立在山路旁,像是等候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孩童。穿过这道石门,再踏过一段短石阶,山顶便近在眼前了。
山顶上,云雾禅林寺静静矗立。据说这寺始建于宋代,历经千年风雨,依旧香火缭绕,青烟袅袅缠上老旧檐角,悠悠飘向云端。寺旁立着一座三层防火瞭望塔,直直伸向天空,守着这一方青山秀水。站在山顶极目远眺,山下景致尽数收在眼底:粉色桃花、洁白梨花、金黄油菜花,一片片铺展在山间田野,像是谁把春天研成了颜料,随手泼洒在这片土地上。错落的村庄,纵横的马路,远处姑溪河与青山河,宛如两条银白色的丝带,蜿蜒着伸向远方,温柔地缠绕着这片故土。
满身疲累,早被山风吹散,只剩满心的欢喜与自豪。同学们三五成群,有的凑在一处说悄悄话,有的倚着石栏赏山间美景,热闹得很。老师不知从哪儿借来一架照相机,在瞭望塔前招呼全班同学聚拢,按下快门,把那一刻的时光牢牢定格。
那张照片,如今还放在老家的相册里。每每翻开,总能看见一群孩童,头发被汗水浸湿,软软贴在额头。脸上带着未消的倦意,可脊背个个挺得笔直,眼里闪着光,满是年少的澄澈与倔强。
后来,老家渐渐变了模样,大青山成了李白文化旅游区。昔日崎岖难行的泥土路,修成了平整的石板路,或是木质栈道,上山再也不必费那般力气。自大学毕业,我便再也没有登过那座山。可我心里清楚,山还是儿时的模样,松涛依旧,青石仍在。
眼前的春假依旧安安静静,朋友圈的热闹一波接着一波,我却只是静静想着那座青山。
风从窗缝里溜进来,仿佛还带着山间的松香。恍惚间,又听见山谷里的笑声,看见那群背着水壶、揣着面包的孩子,正一步步往山顶走……而我,也正走在我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