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无声,行途有暖。人的一生,总在告别故土、奔赴远方,在山水辗转间,遇见新的风物,安放余生的烟火。

我的故乡,在当涂县大青山东麓。日日入眼的,是连绵的青山,错落的丘峦。山野随性自在,溪涧曲折蜿蜒,村落依山而落、高低参差,尽是大自然雕琢的清幽气韵。二十余年前,我辞别皖南青山暮色,怀揣着校园初心,一路北上,奔赴苏中,扎根姜堰,自此执鞭讲台,教书育人。

匆匆数十载,春风化雨,朝暮更迭。当年漂泊的异乡过客,早已在此落地生根。

初至姜城的那份震撼,时隔多年,依旧清晰。

故乡是山峦叠翠的起伏,姜城却是一马平川的坦荡。这里无层峦阻隔,无沟壑跌宕,千里平畴铺展得开阔从容。最动人的,是乡野间纵横绵延的河道。一条条河水笔直规整,横竖交织,织成一方温润细密的水网,串起阡陌良田,连起四乡村落。

后来我渐渐懂得,这片井然有序的水土,并非天然生成。它是一代代姜城先民,浚河治水、垦荒拓土、勤勉耕耘的血汗与智慧结晶。人工梳理的山河,褪去了山野的随性,沉淀出人间的笃实勤恳,岁岁滋养沃土,年年孕育丰熟,默默护佑一方烟火生生不息。

水土塑造地貌,也静静定格人居的模样。

大青山下的村居,依山造势,错落灵秀。姜城的村落,自有安然的秩序。乡民多依河道而栖、傍公路而聚,屋舍连片排布,整齐通透。寻常民居青瓦素墙,院落方正素雅,简约质朴,无繁复雕饰,无张扬气派,温润妥帖。

门前流水悠然,院内烟火寻常。村村相接,户户为邻。朴素的屋舍,盛得下四季晨昏的细碎光景,也稳稳收纳了我二十余年的春夏秋冬。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烟火滋味。

皖南故土,多山野清鲜,质朴天然。定居姜城之后,我慢慢偏爱上水乡独有的温润风味。此地承袭淮扬菜系的雅致本色,清鲜平和、温润淡雅,不浓不烈,细品便有绵长回甘。

溱湖万顷碧波,孕育出远近闻名的溱湖八鲜。河湖独有的清润鲜甜,融进寻常三餐,岁岁滋养这片土地的生灵与烟火。这里的酒风亦是温厚谦和,从无喧嚣豪饮,唯有亲友闲聚、浅酌闲谈。一杯薄酒,一席家常菜,闲话流年琐碎,酒淡情真,藏着水乡人最质朴热忱的本心。

风物是一城的外在容颜,人情,才是一城深入心底的温柔。

姜城最动人的底色,是敦厚淳朴的民风,是代代相传、深入人心的重师重教、崇文尚德。

二十余年前,年少的我独赴异乡,初来乍到,满心局促与茫然。南北乡音迥异,耳畔尽是陌生语调,言语隔阂,让初登讲台的我懵懂青涩,对教学、对异乡生活,都手足无措。

幸而扎根张甸小学,得遇良师,结缘益友。

身边同事赤诚温厚、待人恳切。教学路上,他们悉心提点、倾囊相授,陪我褪去青涩,站稳三尺讲台;生活之中,他们真诚相伴、暖心帮扶,消解我孤身漂泊的孤单。二十余载朝夕并肩,三尺讲台同心耕耘,平凡的岁岁年年,因这群真挚的友人,变得安稳温暖。

这片土地素来尊师向学,书香藏于市井,善意融于烟火。温润淳朴的民风,滋养着一届届学子,也温柔治愈了我整个从教生涯。

这座温柔的小城,接纳了我的漂泊青春,也圆满了我的平凡人生。

我在这里邂逅妻子,组建家庭,扎根安家。从孤身追梦的青涩少年,到安居乐业、烟火从容的中年人,二十余年光阴,轻轻抚平了我所有的异乡疏离与忐忑不安。

日久浸润,万物相融。曾经晦涩难懂的方言,如今早已耳熟能详。日常交流全然无碍,兴致来时,我也能随口道出几句地道当地乡音。语言的壁垒彻底消融,我与这座城,早已脉脉相融,不分彼此。

年岁渐长,心境渐安。

山水有来路,岁月有归程。大青山孕育我的年少风骨,赋予我初见世间的澄澈;而悠悠姜城水土,容纳我的半生奔赴,安放我的朝夕耕耘。

半生迁徙,半生扎根。从前辗转行路,只求一方安身之地;如今烟火笃定,方知此城即是归程。二十余载春秋朝夕,我在此育人教书,在此烟火生活,在此收获温情,在此安稳成家。看过故乡青山巍峨,也愈发眷恋姜城水土温柔。

心有归处,不复来路。青山渐远,而此间灯火,亮了一程又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