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携妻儿归乡小住。白日的暑气渐渐敛了锋芒,晚饭过后,天色慢慢柔和下来。乡村的黄昏素来清静,褪去了尘世的喧嚣,只剩晚风浅浅,缓缓拂过山野与村落。我们一家三口,沿着村口的山间小路缓步慢行。脚下的小径蜿蜒依旧,模样熟稔,细品之下,却又藏着经年不见的生疏。

几度归来,山河如故,风物却时时更新。这条小路,蜿蜒着我的童年,承载着我的奔赴与归途。原来人间岁月,从不是匆匆疾驰,而是一步一履,在路上缓缓行来。

村口这条路,在我的记忆里几经翻修。从我年少时坑洼泥泞的泥土小径,到粗粝颠簸的碎石山路,再到平实稳固的水泥路面,如今已然拓为宽阔坦荡的柏油大道。路人朝夕往复,四季光景更迭,乡野人间时换新颜。长路沉淀的暖意,历经风雨晨昏,从未散去。

我儿时的求学路,便是村口这短短一截土路。

校舍毗邻村落,离家不远,不必家人日日接送。唯有初入学那一日,母亲牵着我的小手,陪我踏过这条小路,轻轻开启我漫漫数年的读书光阴。往后朝来暮往,皆是邻里孩童结伴同行,披晨露、沐晚风,年少岁月清淡朴素,安稳安然。

那是乡间独有的粘土路。

晴日里路面干爽踏实,步履轻快,一路伴着孩童嬉笑,满是乡野鲜活质朴的气息。一到雨天,泥土吸饱雨水,便变得湿滑黏腻,举步维艰。脚尖落下,泥浆紧紧裹住鞋底,每挪一步,都要费力挣脱。短短一段归途,磕磕绊绊,步步皆艰。

每每归家,裤脚衣角总是沾着斑驳泥迹。那时年纪尚小,只觉雨中嬉闹有趣,浑然不觉狼狈。母亲从来没有半句嗔怪,只是默默打来温水,细心替我擦拭衣裤、洗净泥污。昏黄灯火轻轻落满肩头,那些年少行路的困顿与泥泞,都被烟火人间的温柔慢慢抚平。

年岁渐长,我的求学路,也一点点向远方延伸。

升入高中,家校相隔数十里蜿蜒山路。那时乡间交通闭塞,往返全靠一辆老式自行车,单程便需一个多时辰。山路曲折迂回,路面散落细碎石子,经年车轮碾轧,路心尚可平稳,两侧却高低错落、崎岖不平。一路骑行颠簸不止,碎石撞击车轮的声响连绵不断。一趟路途走下来,周身酸胀僵硬,满心皆是行路的疲惫。

高一开学那日,天色清浅,山野寂静。

母亲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走在前头,老旧的竹扁担微微压弯肩头。一头叠着厚实平整的被褥,一头装着琐碎齐全的日用。我骑着单车紧随其后,顺着绵长山路,徐徐向前。

行至半程缓坡,母亲驻足歇息。她轻轻放下担子,抬手用袖口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望向前方迂回无尽的山路,轻声宽慰我:“翻过前面那道坡,再走一段平路就到了。”语气平淡笃定,从容安稳。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后背早已洇开大片汗渍,紧紧贴在脊梁之上,单薄衣料下,瘦削的肩胛骨轮廓分外清晰。

我静静立在一旁,望着母亲疲惫单薄的模样,心头骤然发酸,满眼皆是心疼。年少的我虽尚不能全然读懂生活的苦,却已然看清了她肩头的沉重。那一刻,我在心底默默立誓,定要好好读书,步步向前,不负她的一路奔波、默默托举。

后来远赴异地求学,山水迢迢,我的求学之路愈发辽远。往返需要辗转乘车,路途漫长,山水相隔。每一次开学远行,依旧是母亲送我,依旧是那根老旧扁担,挑着我的行囊被褥,陪我奔赴陌生的城市校园。

她在熙攘人潮中,默默为我铺好床铺、整理杂物,寥寥几句温软叮嘱,藏尽心底深沉牵挂。午后诸事安顿妥当,便独自转身,默然离去。我凝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总以为车马便利,前路坦荡,所有归途皆是安稳。

多年以后,偶然与祖母闲谈旧事,我才知晓那段尘封岁月里不为人知的艰辛。

为省下些许路费,母亲在半路便提前下车。暮色漫过山岭,山野空旷苍茫,晚风裹挟凉意,浸透四野。她孤身踏入幽深山道,无人相伴,无人帮扶,凭着一身坚韧倔强,在沉沉夜色里独自翻越两座青山。整整近三个时辰的暮夜独行,直至夜里十点有余,才拖着满身疲惫,摸索着回到家中。

我始终无法真切想象,那一夜山路何其冷清,独行的步履何其艰难……

时序流转,风物悄然变迁。

昔日泥泞黏脚的粘土小路、颠簸硌人的碎石山道,尽数沉淀在岁月深处。曾经坑洼遍布的土路尽数填平,经年飘荡的尘土悄然消散。阡陌之间,崭新的柏油路绵延铺展,坦荡开阔,风雨无阻。

一晃二十余年,我扎根苏中小城姜堰,立足讲台,三餐烟火,日子安和,于此落定半生归处。

岁月流转,长路向前。今年,我的儿子也踏入了高中校门。

晨昏更迭,朝来暮往。我与妻子驱车驰骋在宽阔平整的柏油路上,日日载着孩子往返求学。少年渐长,眉眼清朗,早已褪去孩童稚气,行路的姿态,从容又笃定。

军训的次日清晨,车行途中,他忽然轻声开口:“爸,以前你上学的路,是不是很难走?”

我微微一怔,转头望向窗外平整笔直的长路。还未及答话,车已行至校门口。他推开车门,滑落的书包带子卡在肘间,随手一扯,动作利落坦荡。我照旧叮嘱他好好走路、认真读书,他没有往日匆匆挥手的仓促,转头望向我,轻轻应声:“我知道,我会好好走的。”

说完,他转身迈步,汇入茫茫迷彩人海,背影挺拔,步步向前。

我坐在车内,迟迟没有动身。暖柔晨光透过挡风玻璃静静洒落,铺满整座车厢。后视镜里,儿子方才坐过的位置,安全带歪歪扭扭搭在座椅上,是他仓促离去留下的模样。我伸手轻轻理好带子,指尖触到皮椅淡淡的余温。这点微弱的温度,静静留存,像少年一路生长、一路向前的痕迹。

车窗明净通透,前路舒展坦荡,旧时所有泥泞颠簸,早已杳无踪迹。

车子徐徐向前,沿途风物次第后退。晨光铺满笔直长路,昔年扁担承载的重量,悄然落进掌心的方向盘里。

后视镜里,少年的背影慢慢融进温柔晨光。我松开手刹,车子平稳向前。

路还长,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