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男生,依旧是课堂上最“扎眼”的存在。一节课四十分钟,他有足足三十五分钟转着身子朝后讲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小的针,时不时扰乱着课堂的秩序。我无数次用眼神示意,用语气提醒,他要么抬头盯着我,一脸漠然,要么转头继续嘀咕,那份漫不经心,仿佛我的提醒只是耳边风。下课铃一响,他又瞬间切换到亢奋模式,像一只挣脱束缚的小兽,在走廊里狂奔,不顾身边穿梭的同学,好几次差点撞到人。我上前拉住他,他却挣开我的手,嬉笑着跑开,留下我站在原地,满心疲惫。
其实这样的躁动,从刚开学就有迹可循。还记得开学初的晚托,班级队伍排着队下楼,我跟在队伍后面,等走到楼下时,他早已跑到队伍前排,推着身边的同学打闹,时不时撞向身边的人——这样的行为,上学期就反复出现过。喊他出队伍,他充耳不闻,我只能上前去拉他,他却使劲挣扎,满脸抗拒。刚开学繁杂的事务让我没有太多心力和他计较,只能牵起他的手,又拉住另一个他口中也在撞人的小男生,一手一个,像送小宝宝一样走出校门,也算暂时平息了那场混乱。
我知道,批评和说教,对他早已无用。不论是前一天晚上和他外婆的沟通,还是上学期和他妈妈的交流,我能感受到她们对孩子的重视,也能从话语里,察觉到那份藏不住的溺爱。偶尔,我会刷到他妈妈的朋友圈,节日里孩子用压岁钱给她买的小礼物、手写的贺卡,配文里满是骄傲与暖意。我想,如果这真的是来自孩子本心,那他应该是有“爱”的能力的,或许就是我能走近他的唯一突破口。
课堂结束,我淡淡地说:“跟我去办公室聊一会儿,可以吗?”他愣了一下,但没有抗拒,乖乖地跟着我走进了办公室。我让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慢慢开口:“我看你妈妈朋友圈里,你每次节日都会给她买礼物,用自己的压岁钱,是吗?”提到妈妈,他的眼神不再那么漠然,轻轻点了点头:“嗯。”“那你一定很爱妈妈吧?”我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他抬起头,眼神很认真:“爱。”我放缓了语速:“那你觉得,你现在在课堂上的表现,妈妈看到了会开心吗?你奔跑打闹,万一撞到自己、撞到别人,妈妈会不会担心?”这句话问出口,我明显看到他的眼神暗了下去,头慢慢低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抠着。我轻轻长出一口气,抓过他的手,抚平他的指尖,又轻声问他:“你心里是心疼妈妈,想让妈妈开心的,对不对?可你做的事情,和你心里想的,是不是不一样?爱不是只靠送礼物的,是要做让对方放心、让对方开心的事,这才是相互的呀。”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忽然发现,他的眼眶慢慢红了,眼角泛起了晶莹的泪花,却倔强地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那一刻,我的心忽然一软,所有的疲惫和无奈,仿佛都被这滴未落下的泪,轻轻抚平了一些。
我忍不住问他:“那你对老师呢?是喜欢,还是讨厌?”我问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是没底的,我不确定,我一次次的提醒和批评,在他心里,是不是只剩下反感。可他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光,却很认真地说:“喜欢。”听到这两个字,我再也没忍住,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我赶紧别过头,擦了擦眼泪,再转过来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哽咽:“那你觉得,老师能感受到你的喜欢吗?”他沉默了几秒,低下头,小声地说:“应该是不能。”“为什么呀?”“因为……因为我上课说话,还乱跑撞人,老师会生气。”
我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老师相信你,你心里是有爱的,不管是对妈妈,还是对老师。以后,试着把这份爱,变成让我们都能感受到的样子,好不好?”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泪花还在,却轻轻点了点头:“好。”
十几分钟的沟通,很快就结束了。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没有再像往常一样狂奔。
我站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我不知道,这十几分钟的谈话,到底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我不知道,他那句“好”,是一时的触动,还是真的想要改变;我甚至不知道,我想要的“有用”,到底是什么。
临近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一点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