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的秋意,总是格外分明。几场冷雨,数阵秋风,便将操场边的几行银杏打落不少枝叶,应该再过不久就能被秋意染得金黄。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劳动教育实践田里那两棵柿子树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一枚枚柿子像小小的、橙红色的灯笼,沉甸甸地挂在已然稀疏的枝头,压弯了秋日的天高云淡。
我常常在下班的路上去看看它们,眼前的景致,与记忆深处另一幅画面缓缓重叠——那是我儿时在老家,爷爷种在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
老家的柿子树,比学校的这棵要高大粗壮得多。它的皮皴裂着,像爷爷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与沟壑的手。爷爷话不多,他的爱,似乎都倾注给了这片土地和这棵树。春天,他看着柿树开出嫩黄的小花;夏天,他在茂密的树荫下摇着蒲扇,看着我追逐光影;而秋天,他的全部心思,便都在那一树日渐饱满的青果上。
那时的我,是个心急的小馋猫。柿子刚泛黄,便缠着爷爷要摘。爷爷总是笑着摇摇头,用浓重的乡音说:“莫急,莫急,要等到霜降咧,糖心才足,才不涩嘴。” 我不懂什么是“糖心”,只知道要经过秋风的洗礼、寒霜的浸润,那绿色才会一点点褪去,最终酿出满树醉人的橙红。
等待的日子,因为有了期盼而变得绵长而甜蜜。终于,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晨,爷爷会搬来那把老旧的木梯,稳稳地架在树干上。他爬上梯子,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妥,用特制的、顶端带着小布袋的长竿,小心翼翼地套住柿子,轻轻一旋,便完好无损地摘了下来。我则在树下,仰着头,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又兴奋地等待着。
新摘的柿子还不能立刻吃,爷爷会把它们整齐地码在铺了稻草的竹筐里,中间放上一两个苹果“催熟”。再过些时日,摸起来软软的,便是极品。轻轻撕开那层薄薄的皮,澄黄透亮的果肉颤巍巍地露出来,吮吸一口,那股清甜冰凉的蜜意瞬间从舌尖滑到心底,那便是爷爷说的“糖心”了。那份甜,足以涤荡整个童年的苦涩。
如今,我站在乡村的校园里,面对着一树同样热烈的红柿,却再也尝不到那份独一无二的滋味。学校的柿子如若采摘下来分给各个班级的孩子们。他们定会欢呼雀跃,如同当年的我。我会告诉他们,这柿子很甜,但在我心里,还有一种更甜的滋味,它藏在故乡的秋风里,藏在爷爷的等待中。
我终于明白,爷爷守护的,不只是一树果实。他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教会我关于“等待”与“成熟”的哲理。美好的事物,值得用时间去酝酿;生活的苦涩,终会被岁月的耐心转化为沁人心脾的甘甜。
爷爷已经离开多年,老家的院子也早已物是人非。可每当看到这秋日里的一树红柿,我便觉得,他从未走远。他就站在那棵柿子树下,笑容温和,目光慈祥,守望着我的一生。
那一树红柿,映照的是我回不去的童年,也是爷爷从未落幕的、深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