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种种纷扰,这时都沉淀下来,化作了心头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这倦意并非不快,倒像是一池被风拂过的春水,皱起的涟漪也是软软的。我便在这软软的倦意里,信步走到窗边。
窗外的暮色,正是一点一点地浓厚起来。起初是西边天角上还留着一抹橘黄的、羞涩的余烬,像是不肯就此熄灭的炉火;四下里的景物,都失了分明的轮廓,晕染开一层薄薄的、青灰的调子。远处的屋瓦,本是鳞次栉比的,此刻也仿佛连成一片沉沉的、流动的墨痕。近处一棵老槐树,静静地立着,它的枝叶在渐浓的夜色里,成了一张疏疏落落的网,似乎要网住那所剩无几的天光。没有风,整个世界仿佛都屏住了呼吸,陷入一种庄严的、温柔的沉默里。
忽然间,不知从谁家的窗户里,飘出一缕断断续续的笛声。那声音是极细弱的,颤巍巍的,像一根快要扯断的游丝,在这静谧的空气里飘荡。它不说什么具体的欢欣或悲苦,只是那么一缕单纯的、清冷的声音,却仿佛径直吹到了我的心上。白日里那些被忽略的、细微的感触——一句无心的言语,一个擦肩的背影,一段泛黄的记忆——便都随着这笛声,从心底的角落里浮了起来。它们不像白昼时那般咄咄逼人,只是像水底的苔藻,柔柔地、痒痒地,摇动着。
这便让我想起南朝文人吴均《与朱元思书》里的几句话来:“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
白日里的我们,不正是那“鸢飞戾天”与“经纶世务”之人么?为了一个渺远的目标,鼓动着翅膀,在尘世的风暴里竭力向上;或是为了那些纠缠的人情与事务,费尽了心机,绞尽了脑汁。我们的心,便像一间人来人往、喧声鼎沸的屋子,落满了各种各样的尘埃。我们奔忙着,竟忘了拂拭。
而此刻,这沉沉的暮色,这无言的天地,这偶然的一声笛响,便成了那“峰”与“谷”。它们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在那里,便有一种力量,让你不由得停下来。那追逐功名的心,在此刻,便觉得有些倦了,有些淡了;那纠缠于得失的意,在此刻,也仿佛可以暂时放下了。这暮色,像一位宽厚的老友,它容纳你一切的得意与失意,然后只用它那无边的静默,为你一一抚平。白日里坚硬的、棱角分明的世界,在这里融化成了柔软的、可以安眠的故乡。
我又想起陶渊明来,他真是最懂得这暮色之妙的人。他的诗里,总有这样的黄昏:“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那翩翩归林的飞鸟,与我这窗前无所归依的徘徊,心境固然不同,但所感受到的那份“真意”,大约是相通的。那是一种超越了语言与思辨的、生命与自然刹那间的融合。心上的尘,仿佛被这日夕的“佳气”涤荡去了不少,变得清明而辽阔。这感受,又如何能说得清,道得明呢?只好“欲辨已忘言”了。
笛声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住了。夜色愈发浓稠,像一砚研得极深的墨。远处亮起了几点灯火,温温的,黄黄的,像是夜的眼睛。方才心头那一点摇曳的微澜,已复归于平静。我轻轻拉上帘子,将满天的星子关在外面,屋里,又是一方属于人的、温暖的小小天地了。
只是心里明白,明日太阳升起,我大约仍要做那“戾天”之鸢,“经纶”之士,不免又要沾上新的尘土。但能有这样一个黄昏,让灵魂透一口气,拂去些旧尘,便也觉得,这人生,终究是值得一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