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喝茶之余,翻开女儿书架上汪曾祺先生的《人间有戏》,本以为通篇尽是锣鼓铿锵的梨园旧事,细读方知,先生笔下的戏曲从不止于戏台方寸,而是借昆曲、京剧、地方小戏的一颦一唱,铺展开旧时代市井人间的烟火百态,戏台即人世,剧目即浮生。
汪曾祺自幼浸在江南水乡的戏曲氛围里,故乡庙会的草台班子、茶馆里咿呀婉转的昆腔、戏班子里伶人的悲欢际遇,都化作他温润平实的文字。写《霸王别姬》,不独描摹虞姬舞剑、霸王悲歌的舞台风华,顺带聊起旧时戏服的纹样、戏台搭建的讲究;叙地方小戏,细细记下乡间艺人漂泊谋生的细碎日常,没有华丽辞藻堆砌,寥寥数笔,扮相、唱腔、戏台周遭的市井食客便跃然纸上。先生懂戏,不只懂唱念做打的门道,更读懂藏在戏曲背后普通人的喜乐辛酸。
书中最动人的,是戏曲与烟火生活的相融。在汪曾祺的笔下,从前的百姓日子离不开戏:逢年过节搭台唱戏是村落的盛事,农人放下锄头围在台下,跟着调子哼唱;落魄伶人走街串巷讨生活,一曲小调便能宽慰穷苦人的愁苦。戏曲是旧时人的精神慰藉,悲欢离合的戏文,恰恰映照出百姓柴米油盐里的坎坷与期盼。台上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起落,台下看客的家长里短、离合聚散,虚实交织,原来戏里的故事,从来都是从人间提炼而来。
跳出梨园风物,这本书更是汪曾祺人生心境的写照。历经岁月浮沉,先生落笔从容淡然,不叹世事沧桑,只在戏文、伶人、旧事里捡拾细碎温暖。他写戏,实则在怀念远去的乡土风俗与质朴人情,在快节奏的当下,这份从容格外珍贵。我们如今少有蹲在草台下看戏的机会,可翻开书页,便能循着文字重回旧日戏台,感受传统戏曲独有的雅致与鲜活。
戏终会落幕,人间故事却岁岁更迭。读完《人间有戏》方才领悟:人生本就是一场没有剧本的大戏,我们皆是舞台的演员,在柴米油盐日常里演绎各自的悲欢。汪曾祺用温润笔墨留住戏曲之美、人间温情,既让传统戏曲跨越时光焕发生机,也教会我们于平凡烟火中,细品生活独有的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