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回老家看望了我的母亲,看到她渐渐佝偻的背,看到满院子堆得满满当当,让人无处下脚的黄豆,小时候的国庆竟一点一点清晰了。那时农村的国庆没有出游,只有玉米,-到了该收的时节,地里的金黄比什么风景都实在。

爷爷早早就出去打工了,地里的活全靠奶奶。我小时候总觉得奶奶身上有股劲,像地里的玉米杆,看着不粗,却能扛住风。后来才懂,那劲是从土里头长出来的:她一个人撒种、浇水,除草,最后能收出堆得像山一样的玉米,那玉米多到让十几个壮汉掰完都直喊累。玉米从芽儿到吐穗,从翠绿到金黄,是一天天往高里长,挺得笔直;奶奶却是一天天弯下去,腰杆再也没直回从前。现在想,土地大抵是公平的,它收下谁的力气,就给谁相应的收成,可也悄悄把人的岁月,揉进了每一粒玉米的饱满里。

收玉米的时候,亲戚邻居都来帮忙,我们这些小孩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却都不肯闲着。一开始觉得新鲜,比着赛掰,手指被玉米叶划得一道道红印也不在乎。后来累得汗珠子砸在地上,脸通红,也没一个人说要歇着,许是骨子里也带着奶奶的那点倔,觉得既然上手了,就不能半途放下。傍晚奶奶要提前回家做饭,烟囱里的烟一冒,我们就知道,今晚有热乎的菜等着。吃完饭大人们在桌边聊天,我们早忘了累,爬去堆好的玉米垛上闹。那些玉米装在蛇皮袋里,用玉米杆拧了口,摞起来像座小山,我们在上面爬来爬去,直到听见奶奶喊:“快下来!”准是袋子没扎紧,玉米撒了一地。我们吓得一哄而散,只留奶奶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往回捡。那时只觉得闯了祸,现在想来,她捡的哪里是玉米,是一天的辛苦,是怕浪费了土地的馈赠。

这些画面现在想起来,倒像隔了层雾又清楚得能看见玉米叶上的光。那时候明明累,可记忆里只剩快乐。今年中秋,风里也有股玉米的香,只是再也见不到奶奶了。我才明白,有些时光之所以难忘,不是因为那时多好,是因为那时的人、那时的事,都成了往后日子里的念想。就像奶奶种的玉米,一年一收,可那些和玉米有关的日子,收在了记忆里,就再也不会丢了。土地会记得每一粒种子的努力,人也会记得每一段时光里的温暖,这大抵就是日子的意义。从前的人、从前的事,都在替我们记着,我们往前走,就不算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