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家访,灿灿躲在奶奶身后,始终没看我一眼。奶奶叹气说她像她爸,是个闷葫芦,愁她上幼儿园的事。我安慰奶奶说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节奏。可当灿灿真正走进教室那天,我才明白“慢慢来”的含义。
一、贴纸的距离,是视线的“盲区”
九月第一周,教室里热闹得像炸开的蜂窝。只有灿灿,抱着书包缩在门边的椅子上。我走过去,蹲下来问她要不要看小乌龟、要不要画画,她都只是摇头。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和所有人隔开。
我开始留意她。我发现她有个小动作——趁人不注意时,会飞快地摸一下别人碰过的东西,摸完就缩回手。点心时间,她把饼干掰成碎末,一粒粒排在桌上。午睡时,她不肯躺下,抱着书包坐在床边,一直坐到起床。一周过去,她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我翻看笔记,想起维果茨基的“最近发展区”,想起皮亚杰的建构理论。可理论归理论,灿灿就坐在那里,我和她之间,好似隔着一整条银河。
直到那天下午,美工区活动结束,我在收拾散落的贴纸。一抬头,看见灿灿蹲在角落,用指尖轻轻按着一张被踩过的贴纸——一朵粉色小花,边角卷起,沾了灰。她把贴纸按平,看看四周,飞快地塞进口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想靠近,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这个世界。那些掰碎的饼干、偷偷摸过的玩具、藏进口袋的贴纸,都是她伸出又缩回的触角。而我呢?我一直忙着把桥修到她脚边,却从没问过:她想不想走?她敢不敢迈第一步?
我开始意识到,关键不在于“让她开口”,而在于“让她觉得开口是安全的”;不在于“让她融入”,而在于“让她知道,融入可以一步步来”。
二、贴纸的距离,是铺路的“砖块”
第二天早上,灿灿抱着书包坐在角落。我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掏出星星贴纸放在手心摊开给她看。她看一眼后低头。我把贴纸放在她手边的椅子上,然后离开。一会儿回头,见她低头看着贴纸,没动也没走开。
第三天,我放了粉色小花贴纸。第四天,贴纸不见了,我瞥见她书包带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粉色小花。我们有了无声的对话。
我开始为她铺“小步目标”的路。第一块砖,叫“看”。“灿灿,今天你看一眼睿睿玩小汽车,我就给你一枚贴纸。”她没说话,但眼睛动了动。过了一会儿,睿睿推着小汽车经过,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我走过去,把贴纸贴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枚星星,很久很久。
第二块砖,叫“坐”。“灿灿,你去积木区旁边坐三分钟,等睿睿把那个红积木搭上去,你就可以走了。”她坐下了,抱着书包,看着。睿睿搭歪了,积木倒了,一一哈哈大笑。灿灿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三分钟后,她自己站起来走了。我追过去,贴了第二枚。
第三块砖,叫“递”。一天积木区又热闹起来,睿睿在喊:“谁有三角形的?”我拿了一块三角形积木放进灿灿手里:“帮我把这个递给睿睿,好不好?”她攥着积木,站了两秒,慢慢走过去,把积木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睿睿愣住了,举着积木喊:“灿灿给我的!”灿灿已经跑回角落,把脸埋进书包里。但我看见,她的耳朵红红的。
那天离园,我在她手背上贴了第三枚小花贴纸。
之后,集体活动坐五分钟、跟着哼一句歌、把掰好的饼干分给一一,都能得一枚贴纸。灿灿开始攒贴纸,把它们贴在书包带、床头、小椅子背后......
教育心理学中“自我效能感”告诉我们,一个人相信自己能做到,才可能做到。对灿灿这样的孩子,“相信自己”需要证据。每一枚贴纸,就是证据。
三、贴纸的距离,是成长的“尺度”
十二月的一天下午,积木区忽然传来哭声——一一的“城堡”被睿睿搭塌了。一一哭得惊天动地,睿睿愣在原地,不知怎么办。
这时,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没……没关系。再搭一次就好了。”我一愣。那是灿灿。
灿灿从角落站起来,慢慢走到积木区,蹲下来,捡起一块积木递给一一:“你看,这块是三角形的……放在下面,稳。”睿睿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一抽抽搭搭地接过积木,放在最下面。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重新搭起来。
我站在旁边,没动。我想起三个多月前,那个抱着书包缩在门边的小姑娘。想起那些掰碎的饼干、偷偷摸过的椅子、攒在手心里的贴纸。想起那“看一眼”“坐三分钟”“递一块积木”的一块块砖。
原来,成长的尺度,从来不是我们用尺子量的。我们以为的距离,是从角落到人群的那几米。可对灿灿来说,那几步,是翻山越岭。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她翻山的时候,放一块小小的砖,贴一枚小小的贴纸——告诉她: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看见了。
如今灿灿升中班了。有时在走廊遇见,她会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贴纸往我手背上贴,贴完就跑,但跑之前会回头看一眼,笑一笑。
一枚贴纸的距离,不过是从我的手心到你的手背。可这段路,有人要走三个月,有人要走三年。没关系,慢慢来,我等着。
编后语:
每个孩子都是一颗独特的种子,自有其生长的节律。教育者的使命,不是催促,而是守护——以专业的眼光看见需求,以温暖的陪伴给予安全感,以智慧的等待成全成长。愿我们都能做那个在孩子身后、也在孩子身旁的守望者,用耐心铺路,用信心点灯。待时光流转,那些曾经怯生生的脚步,终将踏出属于自己的节奏,从容走向属于他们的广阔天地。
作者简介:
张鲁萍,现任姜堰区东桥幼儿园保教主任,姜堰区教坛新秀,姜堰区学前教育“清风”女教师共同体成员。任教十年来,她始终以教育初心奔赴童心之约,让每个孩子都被看见、被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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