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问好，一拳心事

小轩每天早上来到教室门口，总会主动问好：“老师好。”他从不会喊完就作罢，倘若我来不及回应，他便会再喊一遍，嗓门也抬得更高；直到我望向他，回一句“小轩早，进来吧”，他才开开心心走进教室。配班老师总笑着说，这孩子可真执着。可我心里清楚，他反复问好并非固执刻板，而是迫切渴望被老师看见、得到认真回应。

可就是这个入园问好时礼貌得让人心疼的孩子，一进教室便像换了个人。集体活动中，我在前面讲故事，孩子们全都端坐在小椅子上。没过三分钟，小轩便站起身，走到窗边摸了摸绿萝，再折返坐好。隔不了两分钟，他又起身绕到书架边翻看恐龙绘本。“小轩，请坐回你的小椅子。”他抬眼望了望我，小跑回到座位，屁股刚碰到椅面就不停扭动，椅子被蹭得吱呀作响。旁边的小朋友纷纷转头望向他，再也没法专心听故事。

但真正让我头疼的，是他时不时突然挥出的小拳头。美工区域活动时，欣欣正在认真涂色，小轩坐在她左边，两人中间隔着两拳的距离，互不触碰。忽然，小轩抬手一巴掌拍在欣欣的左胳膊上。“啪”的一声，力道不重，声音却很响。欣欣愣了一下，画笔掉在纸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走过去蹲下身子，平视小轩的眼睛：“小轩，你刚才做了什么？”他看着我，没有躲闪，干脆地说：“我打欣欣了。”“那你能不能告诉老师，为什么打欣欣？”他低下头，双手攥在一起，思索五六秒后小声说：“…… 不知道。随后又补上一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他的神情能看得出来，他没有撒谎，是真的说不出缘由，仿佛手臂不受控制地自主伸出，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下午离园前，我和小轩谈心：“小轩，今天早上你主动跟老师问好，老师觉得你特别有礼貌。”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但是今天你拍了欣欣，她很难过。下次想要伸手碰同伴时，能不能先叫老师？”他点头应允。我接着说：“咱们来练一练，要是再忍不住想抬手，该怎么做？”他思索片刻答道：“我可以喊老师。”“对，喊老师，或者把手放在腿上。”他再次点头。可我清楚，单凭口头叮嘱远远不够，他暂时还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

科学区活动讨论当天，我们围绕“电是从哪里来的”展开话题，小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说“电池里有电”，有的说“插座里有电”。这时小轩忽然举起手，我还没来得及点名，他就抢先开口：“我知道，风也能发电！有那种大风车，转啊转的，就能发出电来。”我有些意外，笑着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挺起小胸脯说：“我爸爸给我看过视频。”旁边的孩子都看着他，眼里有点羡慕。我夸赞道：“小轩说得没错，风力确实可以发电，你的知识面真丰富。下次分享会由你来当小老师好不好？”他使劲点头，眼睛亮亮的。我暗自思忖，或许可以换一种教育方式。

自由活动时，我发现小轩的手又要伸向身旁的同伴，连忙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蹲下身注视着他：“小轩，你是不是想和小朋友说话？”他摇了摇头。“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不知道。”“那你看看欣欣在干什么？她在搭积木，你觉得她的积木搭得好不好？”他扭头看了看说：“好，像一个城堡。”“那你可不可以跟她说‘欣欣你搭得真好’？”他迟疑片刻，起身走到欣欣身边，小声说道：“欣欣，你搭得真好。”声音不大，但欣欣听见了，抬头说“谢谢”。小轩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走回座位坐下。这一次，他没有伸手。

那天放学，小轩的妈妈来接他。我当着孩子的面和家长沟通：“小轩今天进步很大，他想碰小朋友的时候，改成了用语言夸奖小伙伴，回家你可以奖励他一颗小星星。”小轩妈妈有些惊喜：“真的？他今天没有调皮惹麻烦？”小轩仰着头望向我，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类似情况仍时有反复：有时他能管住自己，有时依旧控制不住。但有一个变化很明显——伸手之后，他不再只会说“不知道”。有一次他拍了人，我问为什么，他说：“我不高兴。”“为什么不高兴？”“刚才他看了我的画。”“他看了你的画，你不高兴？”“嗯。”“那你可以说‘别看我的画’，不用动手，对不对？”他点头。我明白，他正慢慢学着把内心的感受用语言表达出来。这个成长过程很漫长，但改变已经悄然开始。

每天早上，他依然会在门口喊“老师好”。如今我总会第一时间回应，蹲下身望着他的眼睛道一声：“小轩早。”我时常思索：那声迫切想要得到回应的 “老师好”，和他突然伸出去的小拳头，或许源于同一种内心诉求：他不懂如何表达自我，只好选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问好是在说“请看见我”，动手是在说“我有点难受，却不会表达”。而我的工作，就是读懂这两种心声，帮他找到第三种、第四种乃至更多合适的表达方式。这个过程很慢，但值得等。

编后语：

很多时候，我们习惯用统一标准衡量幼儿，把好动、肢体触碰的行为简单归为调皮，却忽略了行为背后潜藏的心理需求。小轩一遍遍问好、忽然抬手、坐立难安的模样，都是他无法顺畅表达需求时笨拙的倾诉。真正的教育，从来不是急于纠正外在行为，而是俯身读懂孩子藏在心底的心声。耐心教会他表达、帮他疏导情绪，以点滴微光守护独一无二的童心，用长久陪伴静待孩子慢慢成长。

作者简介：

游娟，一级教师，姜堰区优秀班主任，区教科研工作“榜样教师”，全国新教育实验先进个人，姜堰区学前教育“清风”女教师共同体成员。深耕学前教育一线，始终秉持“做人以真，待人以善，示人以美”的教育初心，用温暖与专业守护每一段童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