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知道我有个小妹,小我六岁,与我的表妹一样大。每次看到我的表妹时,我总是无端地想起她。
我对小妹的记忆,总是在清晰与模糊间交织,像蒙着一层薄纱的旧画,轮廓分明,细节却难辨真切。那年我刚满六岁,世界还裹在孩童的纯粹里,不懂病房里弥漫的焦灼与沉重,只懵懂地知晓妈妈生了个妹妹,却因大出血陷入危急,正被医生全力救治。病房里挤满了神色凝重的大人们,每个人都慌手慌脚围着病床奔波,脚步声、叹息声与仪器的滴答声交织,织就了一张令人窒息的网。没人顾得上襁褓中刚降生的小妹,那小小的生命裹在单薄的被褥里,安静得让人心疼;更没人留意到绻缩在墙角的我。我攥紧衣角,望着眼前陌生的白色世界,小小的身影被不安裹挟着,连呼吸都带着怯意。我默默地望着那团小小的被褥,心里隐约知道,那是我的小妹。
后来的境遇,是时光沉淀后从长辈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完整,却依旧清晰记得当时心底的空落。因妈妈尚在生死边缘挣扎,家中无人能分心照料新生儿,长辈们几经辗转斟酌,终究还是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将小妹托付给合适的人家收养,只盼她能得到安稳的照料,不必跟着承受眼前的风雨。而我,被舅舅温热的手掌牵着,离开了满是消毒水味的医院,踏上前往老家的路。临行前,舅舅特意带我再去医院看望了妈妈,她面色苍白如纸,虚弱地躺在床上,连睁开眼都耗费了全身力气,却还是用尽气力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疲惫的暖意,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歉疚。我逐一看过病房的每个角落,再也寻不到小妹的身影。大人们的交谈里,早已褪去了关于这个新生儿的痕迹,仿佛她从未在这世间降临。可六岁的我,心智尚未成熟,却在心底深深镌刻下一个念头:那是我的小妹,比我小六岁,她被送走了,等我长大,定要把她找回来。
这份念想一旦在心底扎根,便如藤蔓般肆意生长,缠绕着岁月,从未褪色。孩童的记忆本就零散易逝,大多被时光冲淡在成长的路上,可病房里那个悄悄许下的心愿,却像被刻进了骨血,任凭流年辗转,始终清晰如昨。往后的岁岁年年,寻小妹的念头从未被搁置,藏在日常的琐碎里,藏在每一次深夜的沉思中,成了心底最执着的念想。
那些年,我总借着与父母、亲友相处的契机,小心翼翼地打探小妹的消息,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期盼,怕触碰到长辈不愿提及的过往,又忍不住想要知晓她的近况。妈妈提及小妹时,总会望着远方失神,语气轻柔带着怅然,说小妹长得与我极为相似,眉眼间的神态十分相近;姑姑说起她时,神色间满是欣慰,收养小妹的人家家境尚可,待人宽厚,将她教得懂事乖巧,模样也出落得愈发周正;堂弟后来偶然提及,说小妹早已随养母远赴国外生活。每多知晓一点消息,心底的牵念便重一分,可同时也清晰地感知到,小妹与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像断了线的风筝,渐渐飘向了我们无法触及的天际。
父亲生病期间,我与姐姐曾拼尽全力寻找她的踪迹,我们翻遍了所有能寻到的线索,拜访了无数相熟的亲友,四处打听与小妹相关的讯息,一次次满怀希望出发,又一次次在失望中折返。那些日子里,我们收集了零碎的线索,却始终没能拼凑出小妹的踪迹,寻亲的心愿终究还是落了空。父亲离世前,望着我们遗憾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难过。后来渐渐明白,或许这便是命运的安排,有些人注定要在岁月里擦肩而过,隔着山海,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可转念一想,只要小妹的人生顺遂安稳,有人疼爱,有人呵护,能在温暖的时光里平安长大,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与圆满,即便此生无法相见相认,这份未能如愿的遗憾里,也多了几分释然,我们便不再执着于一定要寻回她。
日子在平淡中缓缓前行,每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心底的牵念还是会悄悄泛起。眼眶不自觉泛起温热,脑海中总会勾勒出小妹的模样,想象她成长路上的点滴:或许她曾在清晨的阳光里奔跑嬉戏,眉眼弯弯满是笑意;或许她在求学路上努力奋进,收获属于自己的荣光;或许她在生活里被爱意包围,拥有安稳的幸福。我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过着怎样的生活,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知晓自己的身世,可这份挂念从未消减。
那个比我小六岁的小妹,从未真正走进过我的生活,却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惦念。这份念,无关执念,无关强求,只是一份纯粹的祝福与牵挂。愿她岁岁平安,万事顺意,愿她的人生满是温暖与光亮,即便隔着岁月的距离,隔着山海的阻隔,这份藏在心底的牵挂,也会一直温暖如初,轻轻念,慢慢藏,伴岁月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