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渐紧,霜色染窗,深冬一到,烟火人间里最温柔的念想,便系在了那一盆晶莹剔透的鱼冻上。这道朴素至极的吃食,没有珍馐的华贵,却藏着岁月最深的温度,串起了几代人关于家、关于温饱、关于平淡幸福的绵长记忆。

小时候的冬日,在没有冰箱的年代,天寒地冻便是最天然的冷藏柜。天刚蒙蒙亮,母亲便踏着晨霜出门,只为赶早市鱼贩筐里活蹦乱跳的小野鱼。那是寒冬里最鲜活的滋味,鱼鳞泛着水光,带着刚出水的鲜气。回到家后,母亲细细拾掇,刮鳞、去脏、洗净,烟火气便在灶台间缓缓升起。抓一把自家坛子里腌得鲜黄的咸秧草,捧几把晒得干爽的花生米,再切几枚菜园里红艳的朝天椒,杂鱼入锅,慢火炖煮,鲜、香、麻、辣在汤汁里慢慢交融。满满一大锅连汤带鱼,尽数盛进厚重的搪瓷盆里,放到窗台风凉处,静待一夜,将鲜美的鱼汤凝固成温润的鱼冻。

清晨的粥香裹着鱼冻的鲜,是童年最踏实的味道。一碗温热的薄粥,一筷颤巍巍的鱼冻入口,胶质绵密,鲜辣回甘,寒意瞬间被驱散。腊月里的乡村,家家户户都在为年关奔忙,掸尘扫屋、蒸馍蒸糕、杀猪备年货,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三餐便简单又实在。早饭鱼冻配粥,午饭馒头裹鱼冻,晚饭面条就鱼冻。这道寻常小菜,成了忙碌日子里最贴心的慰藉,填满了清贫岁月里的一日三餐。那时的鱼冻,是果腹的美味,是冬日里最实在的温暖,更是刻在童年里的烟火印记。

时光流转,日子越过越红火,冰箱走进千家万户,鱼冻不再是寒冬里的专属。随时可以煮上一锅,冷藏一夜便能成型,入口依旧是熟悉的鲜辣,滋味分毫未减。只是年轻一代讲究养生,总觉得鱼冻里尽是汤汁与调料,少了所谓的营养。每当家中长辈执着地夹起鱼冻,晚辈总忍不住劝说,如今生活优渥,不必再吃这般“清苦”。可他们不知,鱼冻于老一辈而言,从不是果腹的将就,而是饥荒岁月里难得的珍馐,是熬过艰难时光的甜,是刻在骨髓里的岁月执念。

如今的饭桌上,鱼冻依旧时常登场,咸秧草、花生米、朝天椒,老配方从未改变。晶莹的鱼冻里,冻住的是鲜美的滋味,更是流逝的岁月。从缺衣少食的年代,到衣食无忧的今天,时代在变迁,生活在更迭,我们追求的繁华换了模样,可心底最珍视的温暖,从未改变。

一筷鱼冻入口,品的是烟火滋味,念的是父母辈清贫却踏实的岁月。无论时代如何前行,无论日子繁华或朴素,人们对平淡生活的热爱,对家的眷恋,对烟火温暖的追求,始终如一。鱼冻凝住的,是岁岁年年的人间烟火,是刻在血脉里、永不褪色的幸福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