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女儿攥着积攒许久的零花钱,兴冲冲地为我捧回一束洛神玫瑰。初见时,便懂为何世人称它为玫瑰界的仙子——花苞裹着柔粉与奶白交织的晕染,花瓣薄如蝉翼,轻似流云,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娇柔,静静立在清浅的花瓶里,便让寻常的屋子,多了一抹温柔的诗意。
我与洛神玫瑰,曾有过数次遗憾的相遇。从前总爱网购鲜切花,满心欢喜拆箱、修枝、换水,可这花太过矜贵娇气,要么是运输途中花瓣溃烂发黑,要么是花苞紧紧闭合,任凭我百般照料,始终不肯舒展容颜,最后只能看着它日渐枯萎,满心失落。我总以为,这般娇弱的花,是我养不好的缘分。
可女儿送的这束洛神玫瑰,仿佛被爱意镀上了一层柔光,分量与往日全然不同。我格外珍视,将花瓶置于窗边向阳处,每隔三五天便细心换水,修剪腐烂的花茎,擦拭沾染水渍的瓶身,静静等候它绽放的模样。我守着一份温柔的期待,看着花苞一点点舒展,层层叠叠的花瓣缓缓绽开,粉白相间,温婉动人。春节阖家团圆之时,它开得热烈而绚烂,为新春添了几分雅致。更让我惊喜的是,最近,枝头竟悄然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透着蓬勃的生机。那一刻,我心底满是欢喜。这是我第一次,将难养的洛神玫瑰,养得这般鲜活美好。
家中的长辈徐奶奶,总是念叨:无根之花,最是难养,插花不过是徒劳的消遣,何必这般乐此不疲。从前我只当是老人的闲语,如今看着瓶中抽芽的洛神玫瑰,忽然读懂了插花的深意。独处时,与一束花相伴,修枝、换水、凝望,指尖触碰的是娇嫩的花瓣,内心沉淀的是浮躁的情绪。插花从不是无趣的消磨时光,而是一场与自我的对话,是用温柔的心意,抚慰平凡日子里的疲惫,在无声的陪伴中,慢慢治愈内心的褶皱。
这份与花相伴的感悟,也悄然照进了我的教育生涯。身为教师,我们总会遇见一群如同“无根之花”的孩子。他们没有稳固的原生家庭作为扎根的土壤,缺少源源不断的关爱与陪伴作为成长的养分,就像那束易折的洛神玫瑰,在成长的路上茫然无措。有的孩子,成长在支离破碎的家庭里,感受不到亲情的温暖;有的孩子,被忙碌的父母忽略,在孤独中渐渐封闭内心;还有的孩子,失去了学习的动力,浑浑噩噩度日,甚至用叛逆、荒唐的举动,笨拙地渴求着身边人的关注与在意。
新学期伊始,我便留意到班里的一个小男孩。往日乖巧的他,竟烫了一头张扬的卷发,连最基础的课本都未曾带来。下课后,我朝他招手,孩子低着头,怯生生地跟我走进办公室,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满是不安。我没有责备,只是温柔地询问缘由。原来,家里还有个二胎妹妹,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妹妹身上,曾经被捧在手心的他,骤然被冷落。烫卷发、忘带课本,不过是他小小的叛逆,是他想试探父母是否还在意自己,想博取一丝被关注的温暖。
我轻声细语地与他谈心,告诉他,家人的爱从未减少;告诉他,真正的成长,不是用叛逆吸引目光,而是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话语轻轻,却像一缕春风,吹进了孩子封闭的心房。离开办公室时,我看见他泛红的眼眶,晶莹的泪光在眼底打转,那是被理解、被温暖后的动容。
其实,每一位老师,每一位父母,手中都握着一把名为“用心”的剪刀。那些如同无根之花的孩子,就像难养的洛神玫瑰,看似娇弱、难成气候,可只要我们愿意放下浮躁,多一份耐心,多一份包容,用心修剪成长的枝丫,用爱浇灌干涸的心田,哪怕是最不易绽放的花朵,也能挣脱束缚,舒展花瓣,甚至在荒芜的枝头,生出崭新的嫩芽。
养花如是,育人亦是。洛神玫瑰因用心而绽放新芽,世间孩童因有爱而向阳生长。教育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雕琢,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守护。以温柔为壤,以关爱为肥,以耐心为光,我们便能让每一朵“无根之花”,都在时光里,绽放属于自己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