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梨花,开得格外盛。伯父的梨园在春风中漾成一片雪海,花瓣如云絮般缀满枝头,远远望去,似山头未融的积雪,又像天边驻足的流云。

我那时在乡下教书,日子清贫却丰盈。城里来支教的是我同学,我俩正好教一个年级(当时就两个班)。当支教的同窗好友提议带学生去赏花时,孩子们眼中迸发的光,竟比梨花更灼灼动人。

五里路,我在前引领,好友在后压阵,一条自行车长龙蜿蜒而行。孩子们的笑声惊起了田埂上的麻雀,也惊动了蛰伏一冬的寂静。如今回想,那场“说走就走”的春游着实大胆,未经请示,不顾章程,全凭一腔赤诚。可教育的美好,或许正藏在这种“不循常规”的勇气里——如梨花般,花期不等人。

踏入梨园,孩子们被眼前如雪的梨花所震撼,继而兴奋地在树下奔跑、欢笑、嬉戏。他们仰着头,任由花瓣落上眉梢、肩头。有人轻声说:“老师,梨花像雪,但比雪暖和。”我不禁一怔,自然的美,不需繁复的解说,只需一双纯净的眼睛。我让他们触摸花瓣的柔软,轻嗅淡淡的香气,甚至闭眼听花落的簌簌声。一名平日沉默的女孩忽然开口:“梨花这么小,却装扮了整棵树。我们是不是也能这样?”这句话,让我看见教育真正的意义。梨花的白,并非寡淡,而是一种温润的纯净。“梨花院落溶溶月”,它美在疏朗,美在留白;而我们的课堂,何尝不需要这样的留白,让思想有缝隙生长,让心灵有空间呼吸?

后来,孩子们用文字记录下许多独特的感受。我记得有孩子说:“梨花落下时,像春天在流泪,但我知道,它是为了结果。”我惊异于他们对生命轮回的直觉。细细想来,教育不也是如此?我们以自身守护新知,以经验滋养纯真,最终期待枝头结出甘甜的果实。

几年后,梨园因其他原因被夷平,学生也四散天涯。可我总会想起那个春天的午后:梨花如雪,少年如诗。他们如今或许平凡如沙砾,但谁能否认,沙砾中不能藏珍珠的光泽?梨花的美,不在喧嚣的观赏,而在寂静的孕育。它的白,是初心,是坚守,是朴素的精神。

“驿路梨花处处开”,倘若教育有模样,它应是梨花的模样:不争春色,却自成风景;不炫言语,却唤醒万千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