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毛寿广,生于1939年,今年已八十七岁了。在我童年的印象里,他总是个不苟言笑的“冷漠”的人,却也是占据了我大半个世界的守护神。
从上幼儿园起,我的上下学路便是由爷爷奶奶共同编织的。九岁那年,奶奶因病离世,接送我的“重担”便完整地落在了爷爷肩上。记忆里,我们的交通工具永远是那辆“11路”——两条腿。我们似乎从未并排走过,永远是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替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我则踢着路边的石子,自得其乐。可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三步一回头”。每当我把落距离拉得太远,他便会默默停下,等着那个一路踢石头的小孙女小跑着跟上。这无声的等候与追赶,成了我们祖孙间最早的默契。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上初中。之后,爷爷执意一人回到了白米老家安度晚年,任凭我们如何挽留,他只挥挥手说:“就想图个清净自在。”
他的老年生活倒也自得其乐,看书读报,打理一方小菜园,侍弄庭院里他最爱的三角梅,再约上三五老友玩几局纸牌。从家人口中,我才拼凑出他沉默背后的辉煌。原来,爷爷是那个年代的“老大学生”,曾举家迁往山东,投身国家的矿产事业。如今在百度上搜索他的名字,依然能看到这样的记载:“毛寿广是山东省地矿局第七地质队地质专家,参与完成国家级矿产资源战略分析项目,提出“天然金刚石并举”等政策建议,研究成果被纳入国务院《全国矿产资源规划》战略框架……”他们说,爷爷当年带着队员们徒步勘探,穿山越岭,那时没有专业的登山鞋,一双布鞋、一双胶底鞋,一穿就是许多年。
这些“丰功伟绩”,他本人几乎从不提起。这个“冷漠”又谦虚的男人,把所有的叮嘱和期望都留给了我。“你得好好学习,”他总说,“好好为国家做奉献,爷爷也希望能在电视上看到你。”“做老师要为人师表,孕育好祖国的花朵。”
除了每年雷打不动的压岁钱,便是他送的那两件最珍贵的礼物:一支金色的钢笔,和得知我成为老师后的一方砚台。可惜年少无知,那支钢笔被我弄丢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从山东带回来的纪念,那是发现天然金刚石矿的奖励:一支钢笔,一本毛泽东语录。现在想起,仍是满心懊悔!
爷爷独自生活在老家的日子,我们全家形成了默契:周末必定回去看他,带上他舍不得买的荤菜和水果。他拿着退休金,对自己却格外“抠门”,去菜场常常只买两块豆腐,理由是“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我们知道,那是他刻进骨子里的节俭。
后来,我恋爱、结婚,日子平稳向前。那个冬天,全家正沉浸在我怀孕的喜悦中,爷爷在家不慎摔倒。医院诊断是小中风,万幸送医及时,加上他身体底子好,又有不服输的劲头,恢复得不错。医生千叮万嘱:“千万不能再摔了。”我们再次劝他搬回姜堰,与我们同住,他却依旧拒绝:“四楼爬不动咯,那边也没老朋友,太孤单。”可我们心里都明白,他哪里是怕孤单,他只是不愿给我们添一丝负担。
然而,我那固执的爷爷,终究还是再次摔倒了。这次是大爷爷串门的时候发现后,立刻通知父亲送往了医院。那时我已是孕晚期,得知消息后央求父母带我去医院。去时爷爷尚清醒,还叮嘱我:“好好待产,照顾好自己。”可不到两天,他突然陷入昏迷。医生也无法给出确切的保证,我心急如焚,甚至与产检医生商量,足月便进行剖腹产——因为我知道,爷爷是多么期盼这个重孙。
或许是上天眷顾,爷爷竟奇迹般地苏醒过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他瘫痪在床,无法自理。这时,我们这个大家庭的力量凝聚了起来:大伯父第一时间站出来,揽下照顾的重任:“老爷子由我们夫妻来照顾,反正也退休了!”父亲和姑妈也毫不退缩,承担起所有生活开销。
不到一个月,我的孩子平安降生。爷爷的苏醒与孙儿的到来,对我们家而言,无疑是双喜临门,尽管忙碌,但充满了希望。在大伯父大伯母细致入微的照料下,爷爷竟奇迹般地能搀扶着慢慢走路了。尽管他有时会犯“糊涂”,记忆也大不如前,但我们已心怀万般感激。
奇妙的血缘,让我的儿子与这位老爹格外亲近。小家伙从不认生,总喜欢主动去握老爹的手,后来甚至“没大没小”地摸着老爹的光头玩耍。等他咿呀学语,便成了个小“碎嘴子”,整天在家念叨“老爹”。一得空就带孩子回白米,成了我们全家默认的、最重要的事。
上个周末,天气晴好,我们买了新鲜水果回去。儿子一路兴奋地絮叨:“我们去白米看老爹!”“老爹有没有听话呀?”刚下车,他就迈着小短腿奔向大伯父,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婆爹”,那模样可爱极了。
进门后,大伯父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昨天爷爷还在念叨毛馨雨呢。”
刹那间,泪水盈满了我的眼眶。我从未奢望过,记忆已模糊的爷爷还会想起我、思念我。我慌忙背过身抹去眼泪,转回来笑着大声问他:“爹爹!我是哪个啊?我啊是毛雨啊?”
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强忍着激动,又指着儿子问:“那这个小儿是哪个啊?”爷爷张了张嘴,轻声说:“你家的。”
那一刻,我的心被巨大的幸福填满。
我们聊了许久,临别时,大伯父搀扶着爷爷走到门口送我们。当我抱着儿子,小家伙本能地想再跟老爹握握手时,爷爷却突然颤巍巍地张开了双臂。
我立刻明白了。
我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过去,大伯父在身后稳稳托着。那个拥抱,短暂而又颤巍,却仿佛凝聚了所有的温柔与传承。我随即接过孩子,那一刻,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幸福。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泪水终于决堤。我是一个心思敏感的人,或许也有些自私——我多么希望身边的每一个亲人都能健康平安,长命百岁。我多么希望,这份温暖的陪伴,能一直到永远。
我真的好想,永远,一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