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链

那年我师范毕业分配在一所乡村小学任教。开学的第一天,我就记住了她的名字,她叫“小玉”。她打扮得很亮丽,身穿一条黄底蓝色碎花的连衣裙,头上扎着两条羊角辫,辫子上还各缠着一圈樱桃大小的彩球。可当看到她的那张脸时,你一定会迅速把目光移开,甚至会害怕得惊叫起来。她的脸白一块红一块的,红的地方布满了血丝,就像被割去皮的鲜肉。这张脸丑陋得极为瘆人,她的长相与名字根本不相符。

也许是年龄小不懂事,小玉并没有因为长相难看而感到自卑,她成天笑嘻嘻的,常和同学们疯成一片,也常常像一只跟屁虫尾随着我,告诉我一些她认为很可笑的事。那次她拿了一块糖对我说:“老师,吃糖!”我刚想伸手去接,可一看到她的那张脸,我的胃就立即痉挛起来。我竖起手掌拒绝了她之后,随即转身走开了。虽然被我拒绝了一次又一次,但是她仍然热情地一次又一次递上糖果之类的食品。

几周的教学下来,我更加了解小玉了,我发现她的智商比同龄孩子低些,学习成绩很不好,数学尤其差,连续两次测试都没有超过三十分。一方面她对我非常尊敬,一方面她长相难看且成绩差,因此我对她是既不讨厌也不喜欢。

但随后发生的两件事,让我讨厌起她来。一天,她给我一个小纸包,说里面是蝴蝶的孩子。打开一看,竟是一条蠕动着的毛毛虫,我吓得惊呼起来。还有一次,我教学“狗”字,请学生认读。她也举了手,我喊了她,她站起来没有读字而是说:“我家的母狗昨天生了两只可爱的小狗……”班上顿时哄堂大笑,在后面听课的校领导也掩口而笑。因为这两件事,我很是恨她,经常讽刺挖苦她。

转眼冬天到了。进入三九天,我感冒了,咳嗽不止。那天的第一节课,我刚站上讲台,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就在我咳嗽时,小玉突然跑出教室,我连忙跟着追出教室。“老师,我回一下家,马上就来!”说完,她像个小兔子一样一溜烟跑走了。火冒三丈的我回到教室后,把教室的前后门都关锁上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跟着就是咚咚的敲门声,我佯装没有听见,只顾讲课。一会儿后,敲门声没有了,传入我耳朵的只是那呼啸的风声。冻死你个弱智!我带着满腔的愤怒上完了课。

下课铃响了,我打开门走出教室,只见她紧抱着双臂,蜷缩在门边。见我出来了,她站起来,松开双臂,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她扭开瓶盖对我说:“老师,趁热喝,这是枇杷叶熬成的汁,上次妈妈就是用它治好了我的咳嗽!”看着她那张热切而又充满期待的脸,看着瓶中的热气腾腾的枇杷汁,我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哽咽着说道:“好,老师喝!”

多么充满爱心的一个孩子啊!回想起先前的毛毛虫和母狗生小狗的事件,我一下子都明白了,蝴蝶的孩子、可爱的小狗——那是对弱小生命的关心,那是爱的自然流溢。小玉,她有着一颗玉石一般闪亮的心。

第二天放晚学后,我跟着小玉来到了她的家。我此行的目的主要是催促她的父母带她去医院看看。

小玉家的生活条件很是简陋。除了堂屋条案上的一台21英寸的彩色电视机,再没有其他电器了;没有沙发,只有几张简易的木头桌椅,上面的油漆斑驳脱落,看得出用了好多年了。

我见到了小玉的父母,五十多岁样子的他们,黑不溜秋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一身衣服旧而土气,典型的庄稼人的形象。不管怎么看,夫妻俩都不像小玉的父母。

“爸爸妈妈,我们老师来看你们来了!”小玉像一只小鸟一样飞到夫妻俩身边。“来,宝贝女儿,让爸爸抱抱!”她爸爸蹲下身把她搂在臂弯里。父女俩还相互用额角摩挲了一番,自然而亲昵的动作散发着浓浓的天伦之乐。我出神地看着,感觉暖暖的,就像沐浴着春阳一般。

夫妻俩对我的到来很是欢迎,又是泡茶又是敬烟。一番寒暄后,我问起小玉的脸,夫妻俩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头对小玉说:“小玉,去把你哥哥叫回来,跟老师问声好。”“好的,我就去!”小玉欢蹦乱跳着出去了。

确定小玉走远了后,夫妻俩告诉我:小玉是他们捡的。当时还在襁褓中的小玉被丢弃在路边,她的脸被毒辣的太阳晒出了很多的水泡,已经有了一个孩子的夫妻俩于心不忍,把她抱回了家。多了一张嘴,再加上要给小玉看病,本不富裕的他们生活变得窘迫起来。这些年来,夫妻俩一直把小玉当作心肝宝贝给予千般宠爱,也一直没有停止过为她寻医问药。

很快,小玉的哥哥——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走进了屋。夫妻俩对我说:“他这个哥哥对妹妹可真是好啊,为了攒钱给小玉治病,他初中毕业就去学木匠了。”小伙子把小玉拉到身边说:“我要攒很多的钱,带妹妹到大城市的医院看病!”听着小伙子的话,我不由得热泪盈眶。

夫妻俩把爱传递给了小玉,小玉又把爱传递给了我,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歧视和体罚过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