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先生有句诗:“且认他乡作故乡”。从前读来,只觉得是乱世漂泊中一份沉重的无奈。如今在这安稳的年月里,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细细体味,才懂得那“且认”二字里,不仅有不得已的豁达,更有一份主动的拥抱与担当。
谁能想到,命运的手轻轻一推,就将我推到这座三水姜城,即便,五年零二个月又十四天。我依然分不清这座城---姜堰的东南西北。
偶遇问路人,我总要在脑海里急速倒带——那个路口是向东还是向西?我居住的小区是路的南边还是北边?导航的箭头灵活地旋转,而我的方向感,仿佛永远停在了淮安老城棋盘般的街道里。说来也怪,在这座以“三水”交汇的小城住了这么久,我的人生坐标,却在这地理的混沌中,被另一些东西校准得愈发清晰、坚定。
还记得五年前的那个黎明,我和先生、孩子站在浓雾弥漫的歧路口上,四顾茫然。街角的“潘姑娘包子店”亮着暖黄的灯,成了这片陌生土地上的第一个锚点。我走进去,老板娘正低头包馅,碎花围裙洗得泛白。听说我从淮安来,后厨埋头洗菜的一位男士从后厨探出头,用浓重的姜堰话说:“不远啊,开车两三个钟头。”那口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我听懂了那份朴素的安慰。包子是现蒸的,荠菜馅儿,滚烫。咬下第一口,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我们仨的目光,也模糊了初来乍到的惶然。那一刻我并不知道,往后的千百个早晨,这家小店的热气,会成为我辨认和回想“家”的重要参照。
在幼儿园工作的头一年,我的孩子常会带着小小的、认真的困惑对我说:“妈妈,我想我以前的同学了,同学说话我听不懂;”也是,这种我深有体会,同事们聊天时,我只能从她们骤然的欢笑和生动的手势里,猜测话题的走向,努力想融入,却总显得边缘分明。
转变始于一场不期而遇的彩虹。见此美景,拍下发了朋友圈,并配文:与记忆里淮安雨后的天空别无二致,一种奇异的乡愁与亲切感同时击中了我。没多久,数条评论中,园长的一条---我们姜堰的彩虹,漂亮吧?”——“我们姜堰”。这四个字,像一把小而精确的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紧闭的锁扣。原来这跨越两地的天空,馈赠的是同一种美丽;原来我眼中他乡的风景,也可以是他人口中“我们”的骄傲。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这座城市已经把我纳入怀抱,用它特有的烟火气、人情味,将他乡酿成了故乡。
连接故乡与“此乡”的,不止是情感,还有钢铁的轨道。最初一年,往返于淮安与姜堰,是绿皮火车的摇晃与公共汽车沉闷的气味。对于一个晕车的我来说,那是一段被拉得很长、布满噪点的时空,足够乡愁反复发酵。后来,高铁通了。G2584列车平滑地切开地理的阻隔。车票在手机里越积越多,形成一条清晰的电子轨迹。速度缩短了两地里程,也奇妙地改变了心理的尺度。
语言的那道壁垒,是在日复一日的晨昏里,被耐心消磨的。最初,每逢开会,园长的目光总会在众人中搜索一圈,看到我在,便不着痕迹地切换成普通话。那体贴是一种善意的隔断,让我感激,也让我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同”。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开场白变成了:“郑老师也在,我们尽量说普通话。” 再后来,讨论到热烈处,她会忽然停下,转向我,极自然地问一句:“刚才说的,能听懂吧?”直到去年秋天,一次关于绘本节的筹备会上,大家七嘴八舌,我已能听懂八九分,正低头记录要点,只听园长的声音带着笑,在一段话的末尾自然而然地说:“……大概就是这样,郑老师,你听懂了吧!”没有停顿,没有征询,那是一种笃定的陈述。这转变,其中也伴随着女儿常在我耳边模仿的那乡味浓厚的“没得命了”“乖乖肉哦”,我知道我们变成了这片声音场域里一块无须指认的、自在的一份儿。
如今,五年过去了。每次出门,我依然离不开高德地图,依然搞不清东西南北。但有些方向,却无需地图指引。我知道深秋时哪条路的银杏黄得最透亮,我知道潘姑娘哪天会做我最爱的雪菜包,我知道孩子们扑向我时带着奶香的冲力,知道家长把最琐碎的担忧信任地交到我手上时,那份沉甸甸的温度。
故乡是出生地,但心灵的栖息地,可以是在行走路上的慢慢建构。那些曾让我们感到孤独的陌生,会在时间的洗礼下,变成温暖的熟悉;那层不自觉披上的“异乡人”外壳,终将在一次次往来与交心中悄然融化。
作者:姜堰区凤凰园幼儿园 郑晓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