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词坛柔靡成风,浙西、常州两派或宗姜张、或尚比兴,多失之于纤巧枯寂。文廷式以志士襟抱为词,《云起轩词》力追苏辛豪放一脉,却不徒袭形貌,而是取其风骨、弃其习气、融以时代,完成了对苏辛词风的创造性转化与超越。读罢全编,最动人处,正在于他“师古而不泥古”的词学自觉。
苏轼之词,以旷达超逸、以意驭词开豪放之境;辛弃疾之词,以英雄沉郁、用典雄肆立豪放之骨。文廷式对苏辛的“扬”,是精神与格调的深度承接。他承苏轼“以诗为词”的解放精神,打破词为“小道”“艳科”的束缚,将家国忧患、身世悲慨、志士意气尽数入词,让词体承载“照天腾渊之才,溯古涵今之思”,与苏轼“一洗绮罗香泽之态”一脉相承。其词中“男儿何不请长缨,挥剑拂龙庭”的壮怀,直追稼轩请缨报国的英雄气;《贺新郎·赠黄公度观察》中“九州铁,铸今错”的沉痛,更是深得辛词“悲愤郁塞、沉郁顿挫”的神髓。朱庸斋评其“从骨格学苏,沉痛处学辛”,恰切点明这份继承不在字句,而在精神内核。
而文廷式的卓异,更在于对苏辛的“弃”——弃其粗率叫嚣,弃其时代局限,弃其门户之见,终成自家面目。苏辛之后,豪放词多流为叫嚣浮滑,徒有气势而无底蕴,文廷式深恶此弊,刻意规避辛词偶见的粗放、苏词偶有的疏淡,以清刚峭拔、幽咽沉雄取而代之。他不堆砌典故、不故作狂语,豪而不粗,悲而不靡,如《八声甘州·送志伯愚侍郎赴乌里苏台》,壮行之中藏忧国之思,豪放里含婉约之致,全无辛派末流的叫嚣之气。相较于苏轼的出世旷达、辛弃疾的江湖孤愤,文廷式融入了晚清维新志士的时代痛感,这是对苏辛境界的全新拓展。苏轼身处北宋承平,旷达中藏禅意与洒脱;辛弃疾偏安南宋,悲愤中怀收复之志;而文廷式身逢末世,亲历变法失败、家国沦丧,其词里的悲慨,是旧邦新命的焦灼,是志士无路的苍凉,兼具《离骚》的幽洁与史诗的厚重。这种“忧世伤时”的现代性情怀,让他的豪放不再是古人的意气,而是属于晚清的独有的精神呐喊,远超单纯摹仿苏辛的词家。
在艺术手法上,文廷式亦对苏辛有所损益。他取苏轼自然率真、以意为主的笔法,摒弃常州派过度拘守声律、刻意寄托的繁琐;取辛弃疾比兴言志、沉郁顿挫的章法,又兼采花间、白石的幽艳清峭,豪婉相济。其长调雄放恣肆,令词婉约清丽,胡先骕称其“意气飙发,笔力横恣,诚可上拟苏、辛,俯视龙洲;其令词浓丽婉约,则直入《花间》之室”,正是其转益多师、自出手眼的明证。
合卷而思,《云起轩词》之所以能在晚清词坛独树一帜,正因文廷式把苏辛的豪放从“风格摹仿”升华为“精神传承”。他扬苏辛之骨,弃流俗之弊,融时代之魂,既为苏辛一派在晚清吐气,又以志士之词开辟了新境。这份“不尚苟同”的创作自觉,不仅让古典豪放词在末世重焕光芒,更让我们看见:真正的文学传承,从来不是亦步亦趋的复刻,而是以我之笔,写我之心,传古之神,开今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