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前,母亲脚骨折了。
那天她骑电动车刚到进院子的坡,车轮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脚压在车下,脚踝肿得老高,却跟我说“没事没事”。后我坚持带她去医院拍片子,骨折,打上石膏,医生说至少得休养3个月。
从那天起,家里的活儿全落我在了我头上。
往年年底,母亲早就开始忙活了。蒸馒头,一蒸就是两三锅,白白胖胖的摆满一盖帘;炸丸子,肉丸素丸分开炸,厨房里香气能飘到楼道里;炖肉的大锅从早咕嘟到晚,她一会儿掀开锅盖看看火候,一会儿尝尝咸淡。今年这些事,都得我来。
我第一次知道,过年这么累。
光是收拾屋子就干了大半天。擦窗户的时候够不着外面,半个身子探出去,冻得哆嗦不说,还吓得自己腿软。拖地拖到一半,发现拖把没洗干净,地越拖越花,又返工重拖。洗窗帘拆不下来,站在凳子上捣鼓半天,最后还得问母亲。她躺在床上说“卡扣往左拧”,语气跟平常一样,好像她没躺在床上,好像她什么都能干。
干完那天,腰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
去买年货那天,菜市场人挤人。母亲列了个单子,长长一条:排骨、带鱼、五花肉、香菇、木耳、粉丝、芹菜、蒜苗、葱姜蒜……我揣着单子挤在人群里,走都走不动。卖肉摊前排着长队,卖鱼的摊上水淋淋的,地上全是冰碴子。我拎着大袋小袋出来的时候,手指被塑料袋勒得发紫,换了好几次手,还是疼。走到半路实在勒得受不了,找了家超市买了编织袋,把东西都倒进去扛着走。往回走的路上,看着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忽然想起来,往年这些,都是母亲一个人这么扛回来的。她从来没说重,从来没喊累。
除夕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先把肉炖上。炒糖色的时候油溅到手上,疼得直跳,手上立马起了两个小白泡。炸带鱼的时候火大了,油烟冒了一厨房,我开着窗户冻得打哆嗦,关了窗户呛得睁不开眼。剁馅剁得手腕酸,切菜切得手指头打颤,有好几次差点切着指头。饺子皮擀得奇形怪状,中间厚边上薄,包出来的饺子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没几个像样的,还有两个咧着嘴露了馅。
母亲躺不住,拄着拐杖挪到厨房门口坐着。她看不下去了就指挥:“盐少放”“火关小点”“肉馅顺着一个方向搅”。我正手忙脚乱,烦了顶一句“我知道了”,她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看,看我一会儿掀锅盖,一会儿翻鱼,一会儿又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饺子皮。
等饺子出锅,外面噼里啪啦开始放炮了。我端着一盘歪歪扭扭的饺子,母亲夹了一个,嚼了嚼,说:“还行。”
就这两个字,我眼眶一热,赶紧扭头去端别的菜。
以前过年,我就知道带着孩子吃吃喝喝玩玩,等着那桌热饭热菜端上来,等着母亲最后一个坐下,又第一个站起来添菜倒水。现在才明白,那桌菜要忙活好几天,那些盘子碗要洗好几遍,那个家要收拾多少回才能看着干干净净。母亲干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
那天晚上,大家都睡了,我收拾完厨房,端了一盆热水给母亲泡脚。她脚还肿着,脚背上青筋鼓起来,皮肤干得起皮,脚后跟还有几道裂口子。我蹲在地上,把她的脚轻轻放进盆里。她“嘶”了一声,说“烫”,我又加了点凉的。我给她按着脚,她忽然说:“你小时候,我也这么给你洗脚。那时候你脚小,还没我巴掌大。”
我没说话,低着头给她按脚。水汽往上飘,视线一点一点模糊起来。
她接着说起来:“那时候你多小啊,洗脚水不能太烫,我得先用手试试。洗完用毛巾包着脚,再一个一个脚趾头擦干。”她笑了笑,“还有你写作业写到很晚,我就坐在旁边织毛衣,你头都不抬,我喊你喝水你也不理。”
这些事,我早忘得干干净净了。可她说起来,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春节,姑妈从苏州回来看母亲。两人在屋里说话,我在厨房洗碗。隔着门,听见姑妈说:“这回可把孩子累着了。”母亲说:“累点好,也该让她知道知道。怎么过好日子。”
我站在水池边,手没动,水一直流。流了好久。
这么多年了,还得让母亲操心我会不会过日子。
假期结束那天早上,我起来给母亲做早饭。她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看,看我切菜、打鸡蛋、下面条。看了半天,忽然说:“等我好了,还是我来做吧。你做的,没我做的好吃。”
我背对着她,说:“以后都我来做。不好吃也得吃。”
她没说话。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在那儿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小孩子一样。
那个笑,我大概能记一辈子。
这个年,虽没有往年那么热闹,但我比往年都清醒。
我终于明白了,我小时候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小时候那些有人帮衬的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把那些累的、脏的、烦的,都挡在了身后。是有人用自己的麻烦,换来了我的不麻烦。是有人用自己的青春,换来了我的安稳。
父母那代人,不爱说话。累了不说,疼了不说,受了多少罪也不说。他们就把那些爱,做进饭里,洗进衣服里,织进一件又一件毛衣里。等我们终于看明白,他们已经老了。
那天我出门上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拄着拐杖站在屋当中,朝我摆摆手,说“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拉开门,听见她在身后又补了一句:“下班早点回来。”
从前他们为我遮风挡雨,往后换我给他们撑起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