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给您看我今天做的仰卧起坐视频！”……
手机提示音响起，我点开小Q妈妈发来的视频——画面里的女孩憋红了脸，咬着牙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谁能想到，半年前她还是全校闻名的“刺头”：对老师飙脏话、上课随意走动、作业一字不写，连家长都无奈摇头：“这孩子，没救了。”
我第一次见到小Q，是在初三开学的第一天。她歪斜着身体，脚翘在课桌上，见我进来，故意把课本摔得震天响。“××同学，把脚放下来好吗？”我轻声说。她斜睨我一眼：“关你屁事！”周围学生倒吸冷气，我却注意到她校服袖口绣着精致的漫画图案——那是她自己画的吧？
“用生命影响生命”，我想起泰戈尔的诗句。转化小Q，我决定从“知彼”开始。那天我把她母亲请到学校，才知道她从小被奶奶溺爱，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亲子间只剩争吵。“我们都管不了，随她去吧。”她妈妈抹着眼泪说。我握住她的手：“别放弃，我们一起把她拉回来。”
家校共育的“战壕”筑起来了，学校里的“拉锯战”才刚开始。我像寻宝一样找她的闪光点：她课后主动擦黑板，值日生当面和她感谢，她喜悦得低下头；她蹦跳能力强，体育课上上我让她做示范。“同学们，就应该像××同学这样跳，她太棒了！“第一次听到表扬，她愣了愣，但体育练得更认真了。
但原则问题上，我寸步不让。有次上课，她因同桌不小心碰掉她的笔，张口就是一串脏话，狂吼声撕破了课堂的安宁……课后我带她到办公室，没批评，只说：“尊重是相互的，你觉得这样说，别人会尊重你吗？遇到问题应该先问清楚，然后解决问题。”她梗着脖子不说话。我陪她坐了一小时，讲她为什么必须向同学道歉，讲班级纪律的重要性，讲起自己当年教过的“问题学生”，如何因一句道歉重获朋友信任……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
她就是不道歉。觉得道歉很丢脸。我说任何人都会犯错，道歉一点也不丢脸，恰恰证明了一个人的担当！道歉，才会让自己改变，进而成长。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她似乎被我说动了，又似乎在犹豫，在挣扎……我不着急，慢慢等。
又半个小时过去了，她突然小声说：“老师，对不起，我错了。”
……
她妈妈当场流着眼泪告诉我：“小学六年，初中两年，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对不起。”——这是她上学以来第一次道歉。
南苑体育中考在即，小Q的仰卧起坐始终不及格。那天中午，我放弃吃饭陪她练习。“再做五个！你可以的！”她累得瘫在地上，我就坐在她身边：“老师陪你一起做。”第二天，她主动把在家练习的视频发给我。一周后，她能在规定时间内多做十个了。现在的她，每天准时交作业，见到老师会羞涩地问好，连曾经嫌弃她的同学都说：“××好像变了个人。”
其实哪有什么“突变”？不过是无数个“再坚持一下”的瞬间：是她骂人时我没急着发火，而是看见她攥紧的拳头里藏着的无助；是她偷懒时我没放弃，而是用陪伴让她明白“坚持”的意义；是她哪怕只有一点点进步，我都大声地、具体地表扬——“你今天主动把操场上无人认领的排球带回来，很热心！”“这篇英语朗读短文你读出来了，很不错啊！”
从教快三十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他们像长歪的小树，不是不需要阳光，而是需要更耐心的修剪。去年那个曾想自残的女孩，如今常给我写信；那个打架的男生，现在逢年过节就来问候；还有小Q，昨天她妈妈兴奋地说：“老师，××现在知道为考高中发愁了！再也不是无所谓的态度了。”
成长的旅途，有明媚的阳光，也会有黑暗的夜晚。当孩子在黑暗中踽踽独行时，总要有人举着灯，照亮那黢黑中的坑坑洼洼。教育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改造，而是用爱心做土壤，用耐心当雨露，用智慧剪枝，等一粒种子慢慢发芽、抽条、开花。
愿我们都能成为那束光，牵引迷途的孩子，走出或长或短的黑夜。
（文中隐去学生真实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