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蟹韵

——水乡记忆之十

曾见过一幅国画,题曰:秋趣。画面很简单,寥寥几笔画着几只螃蟹,一枝绽放的金菊——秋趣就浓缩在这蟹肥菊瘦中。在水乡,螃蟹确实是和秋天连在一起的。

鱼、虾、蟹,原本是水乡寻常百姓家餐桌常见的美食。尤其是夏季,白天男人们罱河泥取水草,晚上餐桌上总少不了小鱼小虾和几只大螃蟹,这是撷取水底肥料时的顺带收获。就连水乡的孩童,谁不曾捉过螃蟹,网过大虾,捕过小鱼?

我的家乡地处里下河地区,水网密布;因为排水,田间也是沟深渠广。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使得家乡的河沟成为螃蟹理想的栖居地。暑假,正是男孩子捕虾捉蟹的好时节。在沟渠边,小伙伴们细心寻找蟹窟。找到蟹洞,胆大的直接用手伸进去捉,但往往被蟹螯夹得龇牙咧嘴;心细如我的,则会用一把特制的蟹钩伸进洞去将蟹弄出来,当然这需要耐心与技巧。你得用粗铁丝做的钩子伸进洞去跟螃蟹斗智斗勇,当螃蟹被你逗得不耐烦时,便会愤怒地钳住铁丝不放。这时,你只需巧巧地将铁丝抽出,螃蟹便会随着铁丝被带出洞外,成为“俘虏”。最省事的办法是用乱稻草将洞口塞紧,再用烂泥糊住洞口,然后,便可以到其它地方转转。等到一两个小时,螃蟹在洞里透不到空气,便会爬到洞口,抓住稻草。这时,你只要去掉泥巴,抓住稻草猛一拉,螃蟹便会被带出洞外。但这种方法往往让其他捷足先登的人捉走“战利品”。

夏天的螃蟹,肉少壳硬,孩童捉蟹纯属一种娱乐。秋天重阳节过后,才是捕蟹的季节。进入深秋,金风飒飒,玉露泠泠,水乡进入成熟季节。水乡大河小沟里成熟的螃蟹也活跃起来。“秋风响,蟹脚痒。按螃蟹的生活习性,秋风乍起,螃蟹们似乎接到回归的命令,越过沟渠,翻过堤坝,开始长途跋涉,在大江大河里顺水而下,来到近海繁衍后代。这时的螃蟹养得膏肥脂满,正是人们捕食的好时机。水乡捕蟹的方式多种多样。但有一种独特的捕蟹方式,如果不是上了一定年纪的人,绝对听都没有听说过——烟索捕蟹。幼时的我曾经跟随本家哥哥亲历过深秋之夜捕蟹的神奇与快乐。

我们庄前有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本家哥哥在河边搭了一个矮矮的草棚。吃过晚饭,哥哥带我划着小船,把一条用烟熏黑的稻草索沉入河底,整条烟索从河对岸一直延伸到小草棚里。布好烟索,哥哥将马灯挂在门前,坐在灯下静静地抽着烟。我则兴奋好奇地睁大眼睛瞅着四周。秋风微微吹拂着水面,深秋的夜色凉如秋水,四周虫鸣啾啾,闪闪繁星点缀着藏青色的夜空,身后的村庄、树林、全都隐没在神秘的沉寂里。河两边,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灯火,都是些夜间捕蟹、捕鱼的“渔民”。我坐了一会儿,渐渐有了睡意,哥哥让我睡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听见哥哥一声轻呼:“来了!”我翻身坐起,睁开眼睛细看,只见一只螃蟹顺着烟索慢慢爬进了草棚。哥哥用食指和拇指轻轻夹住蟹壳,螃蟹就只剩下张牙舞爪挣扎的份儿了。

陆陆续续又有螃蟹爬上来,一只、两只、三只……不大一会儿,哥哥身边的水桶里就有了二十多只四处乱爬的大螃蟹。

哥哥告诉我捕蟹的奥秘:螃蟹是夜间活动的动物,但最怕烟熏,又喜欢亮光。夜里,它们顺水爬行时,碰到烟索,嗅到烟味,不敢翻索越过,就顺着烟索朝灯光处爬。螃蟹们哪里知道,这一爬,就爬进了陷阱,爬上了人的餐桌。螃蟹再横行霸道,终斗不过人类的智慧。

有多少这样捉螃蟹的故事留在水乡孩子的记忆里。螃蟹,充实了水乡孩子童年生活,带给了水乡孩子童年的乐趣。

长大后,随着读的书多了才知道,水乡这横行霸道的螃蟹,竟然与文人墨客也有着不解之缘。苏轼嗜蟹成癖,曾留下以诗换蟹的佳话:“堪笑吴中馋太守,一诗换得两尖团。” 国画大师齐白石曾巧借螃蟹痛斥日寇:“袖手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更绝的是曹雪芹,在名著《红楼梦》中,竟以螃蟹为名,对世人大加嘲讽:“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螃蟹,绝对是雅俗共赏的水域一绝!可惜的是随着环境的改变,很难见到野生的螃蟹了,河边再也不见捕蟹的星星渔火与草棚。人们品尝蟹鲜时,那种原始的生态的自然风味早已荡然无存,更不用说捕蟹的个中乐趣了。但曾经的金风蟹韵永远保存在水乡人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