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春节父亲或是在我家,或是在弟弟那过年,但因为腊月里他下台阶不小心一脚踩空,从高处摔倒,导致腿脚肌肉轻微挫伤,走路尚可,爬楼梯就有点费劲了。于是父亲就坚持留在乡下过年,不想再城里乡下来回的折腾。我们都知道他的脾气,也就不勉强他了。年前,我和弟弟去看父亲,给他买了年货,又留了一些钱给他,让他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不要总是想着节俭。
大年初四,父亲来电话说要送一桶鸡蛋给我,他说爬不了楼梯,就不上我家了,他送到车站,让我到车站去拿。我骑着电动车赶到车站时,父亲正站在装鸡蛋的桶旁边,看到我来了,满脸皱纹的脸漾起笑意,提着鸡蛋桶缓慢而蹒跚地向我走来。我一时有些恍惚,朱自清《背影》里描写父亲的情景此刻竟有些具象化了。父亲个子不高,瘦小精干,印象里走路一直都是健步如飞的,像现在这样老态龙钟的步履从未有过。我想摔倒受伤只是其中一个因素,年龄才是主要原因。一般的子女能记住父母年龄的不多,我能记住倒也不是我有多么孝顺,而是因为父亲和共和国同龄,49年出生,今年虚岁已经是78了。似乎就是一转眼的功夫,父亲老了,我和弟弟也已人到中年,时间就是这样的奇妙,有时你觉得它慢,有时你又会觉得它快得不可思议,小时候的事情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都说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福的童年要用一生去治愈。我不知道我和弟弟的童年是幸抑或不幸,也可能二者兼而有之吧。母亲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兄弟俩一下子成了没娘的孩子,但好在父亲用他那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矮小的肩膀把破碎的家撑了起来。父亲向来瘦小,又因为经历了丧妻之痛,身体自此便一直不算太好,重体力活自然是干不了的。当时村子里有个鞭炮厂,父亲就进去当了工人,挣些钱抚养我和弟弟。凭着父亲的聪明和认真,他做鞭炮的技艺突飞猛进,很快便成了厂里的大师傅,甚至还带了好几个徒弟。
除了工作,父亲的聪明还体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那时候弟弟上小学,而我已经上中学了,每天早上天蒙蒙亮就要到学校,怎么解决早饭是一个大问题。特别是寒冬腊月,冰天雪地,父亲有时也起不了那么早给我做早饭,现在司空见惯的一些厨房小家电,比如电饭锅之类,在那个时候能买得起的人家是极少数,即便买得起也用不起,因为电费比现在贵多了。于是父亲就想办法买了一个小煤油炉,放到床头柜上,每天晚上淘好米放到锅里,第二天早上,父亲不用起床,披好上身衣服,把锅里加上水放到煤油炉上,点火开始煮。等到我起床洗漱完毕,早饭也烧好了。有时候父亲睡过头我就自己起来到厨房弄早饭,就是把昨天的剩饭剩菜倒到一个锅里煮,最后小火收干汤汁就可以吃了。简单快捷,但是味道鲜美,至今想起仍觉得意犹未尽,回味无穷。有时候一个人在家,我也曾尝试把家里的剩饭剩菜混合在一起烧,却再也吃不出儿时的那种味道了。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旅游如此,吃也一样,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一切都不同了。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更何况我们家还是两个。光靠父亲在鞭炮厂的微薄薪水难免捉襟见肘,举步维艰。也不知父亲是怎么想的,竟做出了一个看似非常败家的举动,花三五百元钱买了一台12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四十多年前,这算是一笔大开支了。当时整个村子里不要说彩色电视机(那个时候全国的彩色电视机都是极少的),就连这种现在的人都没见过的黑白电视机全村加起来不超过三台。电视买回来之后,父亲把客厅改造成放映厅,每天晚上村子里如果有人想来看电视,就交五分钱,我和弟弟就义不容辞地当起了收费员。后来来看电视的人越来越多,客厅根本坐不下,父亲就把电视挪到了院子里。我们家院子算比较大的了,就这样也常常座无虚席,很多人没有座位宁可站在院子里也要来看电视,人多得都快要把院墙挤塌了。现在想想,大抵是因为当时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电脑,电视算是村民们唯一的娱乐方式了。当然那个时候的好电视也不少,我到现在还记得《射雕英雄传》、《再向虎山行》、《霍元甲》、《排球女将》、《血疑》这些电视连续剧的名字。小小的电视给小小的我和弟弟带来了无限的快乐,也给我们家困窘的生活带来了些许的改善。
现在想来,父亲步履蹒跚走向公交站台的瘦小身影,就像老屋墙上那道经年的裂纹,饱经沧桑。父亲从来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完美超人,他有时会遇事退缩,有时也会偷偷懒,更是常常喜欢夸夸其谈,但他是我和弟弟生命中最温暖的底气和最坚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