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学生的读书摘录本上读到一句话:“秋天老了,是冬天。炊烟老了,还是炊烟。”这句话让我愣神了半天。想起了小时候乡间这个时节的样子:傍晚,家家烟囱里冒出来缕缕炊烟,炒青菜炒韭菜的香味飘出来,我们在巷子里疯,男孩玩“斗鸡”,女孩玩“拿抹儿”,一直玩到天色昏暗,在各自妈妈的叫骂声里成鸟兽散。

如今,老去的只有我。

秋天没有老去的迹象。中秋早过了,秋分也过了,眼看快到寒露了,可是仍然热气蒸腾,还是夏天的模样。

至于炊烟,它没有老去,它是走散了,它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不过是那一缕走散了的炊烟。

926日是父亲七十岁的生日,星期一。

在这之前的许多天里,母亲就说了,你爸爸七十岁不热闹,就你们回来给他放个炮仗。当时说好了,我们提前一天去放炮仗,免得星期一请假。

上个星期五,父亲从上海给我打来电话,说手头上活不凑巧,还有几天就要做完了,等做完后国庆节回来歇几天,过生日就不回来了,省得浪费两头的盘缠。我当时就急了,声音提高八度:“七十岁生日你也在外面打工?你已经苦到七十岁,还打算再苦到120?你去问问有多少七十岁还在外面东奔西走的?一年到头也就罢了,做生日都不回来歇一天,你要是不回来,我们还回去给哪个放炮仗?干脆我们过年也不要回去了。”我劈头盖脸一顿火发过去,父亲在电话里低声下气地赔不是,反复解释不是不回来,是太不凑巧,还有几天这项工程活就要完工,回去一两天又要来,舍不得两头的盘缠。我扔下狠话:“从上海到家的盘缠要不了一千块吧,我给。你要是不回来,我们就永远都不回去了。你看着办。”

 925日等我和爱人孩子一起赶到家时,发现父亲早已守候在门口,看到我们回来,忙不迭地招呼母亲。母亲一见到我就笑骂,你这丫头,把你爸爸吓得不轻,他说丫头从来不曾对他这样凶过,吓得第二天就回来了。我笑:“知错就改的爸爸还是好爸爸,这次原谅一下,下不为例。”父亲在一边憨憨憨的笑,一脸的褶子。

七十岁的父亲一天都没有停止劳作,劳作是他最大的享受,除此以外他没有别的盼头。我心疼着父亲的劳苦,对岁月的仁慈,我也心怀感恩,感激他给了父亲健康的身体,让他在70岁的晚年还能继续逞能,还能混迹于一帮年轻人的队伍里,还能在拿到工钱之后躺在工棚里心满意足地数红票子。

我能请求岁月再慷慨一点吗?请你慢些,再慢些,让我的父亲80岁、90岁、100岁仍然保持劳作的能力和快乐。

女儿今年读初二了,仍然是我的学生。

她是个努力的孩子,可正因为努力,有时候显得太用力。

看她的写字和作文都有这样的感觉。她写字很认真,一笔一画,规规矩矩。作文也是,从构思到成文,全力以赴,从不马虎。但是,每次我给的分数都不是最高。她不服气,说因为是我的女儿吃亏,因为在我眼里别人家的孩子才好。

我告诉她,别人的字和作文可能没有你认真,但是他们随心,随意,随性,敢放开来写,所以看了自然舒服。你生怕不好,谨慎小心,严阵以待,步步为营,失去了那份浑然天成。

写字、作文,都不能太用力。随心、随意、随性一点,有时反而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这样说了之后,女儿的钢笔字看起来舒服多了,不像以前那么生硬别扭。

其实,做人也是同理。但这句话我没有对女儿说,怕她这个年龄理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