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放假第一天,回去看望祖母。

930日,祖母从二叔家被接到了我的父母家,二叔赡养的两个月结束了,接下来的两个月轮到我的父母。接来之前,祖母已经四天没有进食了,只能喂一点点红糖水,有时连糖水也喂不进去。瘦成了一副骨头架,躺在那儿,闭着眼,凑近了才能确定还有呼吸。

第一眼看到祖母的时候,我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距离我上次回二叔家看她,不过两个星期,怎么会衰弱到这般田地?上个月在二叔家从床上不小心摔下,左眼眉骨处缝了5针,然后就再也没爬起来过。

父亲看我心疼难过的样子,安慰我说,没事儿的,奶奶五腹里没有病,主要是你二叔他们只顾自己做活计,奶奶不吃他们就不喂,我们好好喂几天,奶奶马上就能下床走动了。我没说话,祖母只剩一口悠悠的气息,还能下床走动?我说送奶奶去医院看看吧!奶奶不吃不喝,到医院挂点水也许能好点。母亲立即反对:“92岁了,还去医院?哪个医生敢给她看?她没有病,就是像只船一样,到了该沉的时候了。人老了,不就和树一样,哪有树千年不枯的?”

母亲从未那么智慧过,我看着她激动的脸,沉默了。

这些年里,父亲常年不在家,赡养照顾祖母的重任都落在瘦小的母亲身上。在祖母老年痴呆症越来越严重的这两年里,母亲的种种不易我都知晓。

父亲买回一条大鲫鱼,我熬了一碗浓稠的汤,盛了一点点,端到祖母床前,想喂几口给她。她仰面躺着,嘴张着,眼睛闭着。我摸摸她的脸,两边的颧骨像两把刀。我再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她的手,拿出来,握住,像握着一根枯藤。我把她冰凉的手掌贴在我的脸上,试图给她一点点温度。我唤她:“奶奶,我们喝点鱼汤,可好?”她不睁眼,不说话。我舀一小勺鱼汤,吹一吹,送到她嘴边,哄着:“奶奶,张嘴,我们喝一口。”她的嘴巴勉强张开一丝缝,我把鱼汤灌进去,再哄:“奶奶,咽下去,咽一下,咽下去就有精神了。”她没有反应,我伏在她胸前,没有听到吞咽的声音。我再喊:“奶奶,张嘴,我们再来一口,可好?”她把搁在外面的手摆一下,不再张嘴。我把勺子凑到她的嘴边,她用手勉力推开。头一歪,嘴里的鱼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

我失声痛哭。

祖母活着,为的就是一日三餐。头脑糊涂的时候,她常常刚吃过上顿就开始寻下顿吃。她拄着拐杖,满屋子找她的碗,见人就举着她的空碗,质问所有人:“怎么还不给我吃饭?我还昨天早上吃的啊,就吃了一碗粥,怎么到现在还不给我吃?”只要给她一碗吃的,祖母马上就感恩戴德,哆哆嗦嗦地接过饭碗,边吃边说:“咋这么孝敬的呀!还顿顿盛给我吃。”

可是终于有一天,祖母连一口鱼汤都不想喝了。

这个热闹的世界,这个冰凉的世界,早就抛弃了祖母,但是祖母一直固执地活着,活在她的一日三餐里。现在,祖母终于要舍弃这个世界了。

最近这两年,祖母念叨最多的就是我的五叔,她最小的儿子,那个离开她已经许多年的小儿子。祖母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她最小的儿子。她每天兴致勃勃地忙着整理铺盖卷,被子叠了又放,放了又叠,等五小来接她。或者着急忙慌地往外走,边走边喊,五小,五小哎,要敬香了,我们上土地庙去敬香。要不就在吃饭的时候突然问母亲,秀伟呢?秀伟上学可曾家来呢?不能把饭都吃掉,要留点给秀伟啊!秀伟是五叔的儿子,她最疼爱的小孙子,如今已经做了父亲。

每到这个时候,我母亲总是犯愁,说你奶奶又糊涂了,又疯上了。祖母发病是间歇性的,常常是四五天一次,一疯起来就没日没夜,夜里不睡觉,满屋子找五叔,一起去敬香。

我常常想,幸好祖母还有糊涂的时候,她如果一直活得很清醒,那么她就会清楚地记得她先后死去的三个儿子,那样锥心的痛苦会怎样一点点啮咬她的心?

今年暑假,我的侄儿做了爸爸,祖母做了老太祖母。五世同堂,多么美好的天伦之乐,可那只是外人的想象,这一切和祖母毫无关系,她早就没有感受幸福的能力了。祖母活着,和幸福无关,她只是活着。

祖母这盏油灯,为她的儿孙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终于要熄灭了。

生命的尽头原来是这样的孤独。

这个没有悬念的结局让我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