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1日上午,我哥打电话给我,问:在上课吗?我说:在办公室,马上上课。他说:那好,你上课吧!我把钱送来了。

中午下班我刚回到家,先生就递过来一个黄色的包裹,打开来一看,是捆扎得紧紧的一叠红票子,崭新,整齐,10万块。拿在手里像一块沉甸甸的砖头。

我问:哥呢?先生答:回去了,钱送来就急着赶回去了,饭也没来得及吃,说下午要回上海打工。

我捧着那块“砖”,心中五味杂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10万块钱是我父亲给我女儿的,专门让我哥送过来。

父亲一直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四十多岁时在黑龙江佳木斯打工,生了一场病,因为舍不得花钱去医院,一直拖着,拖成了重症,差点把命丢在那个天寒地冻的边陲小城,最后是我哥把他从那里背回来的。

每次我回娘家,只要父亲在家,他总会神神秘秘地关上房门,让我妈把存单拿出来要我算一算,看看有几万了。我说:上次不是刚刚算过吗?我妈也白他:是啊,上次不是才算过吗?还能多出来?他呵呵笑:再算算,再算算,万一上次弄错了呢!我就老老实实给他一张一张再数一遍:5500+13000+5000……我数的时候,父亲的目光落在一张张泛黄的存单上,满脸笑意,无限满足。活脱脱的严监生,一副守财奴的样子。

我侄儿买婚房的时候,父亲出手大方,一下子拿出30多万,那是他大半生的积蓄,倾其所有,几乎全部拿出来给了孙子。那个用来装存单的旧袜子一下子空空如也。父亲对我说:“没事儿,我还没老,还能再出去打几年工,争取再存10万块将来给我家桐桐上大学。”我心疼他,批评道:“你的儿孙都这么没出息吗?需要你这个老头拼死拼活赚钱给他们?以后你赚的钱你自己存好,我们谁都不要。”父亲白我一眼:“你这说的什么话?手心手背都是肉,给强就要给桐,不能两样心。”

从此再存10万块就成了父亲的奋斗目标,他要让那个旧袜筒重新鼓起来。

70岁之后,白发遮不住,爬高有危险,没有老板再接受,只好回来开始了第二次择业。炸过臭干,没人买。想找个到建筑工地看大门的活,人家嫌他老,不要。最后选择了收荒,从亲戚家借来一辆旧三轮车,开始了他的收荒生涯,天天在泰州的大街小巷吆喝。

起初的半年,人生地不熟,有时一天也收不到一捆旧纸盒,早上两手空空出去,晚上两手空空回来。父亲垂头丧气,长吁短叹,很受打击。后来逐渐好转,特别是我给他买了手机之后,渐渐有了老主顾,经常人还在家,手机就响了。父亲耳背,接电话特别大声,三里路外都能听见:“喂,你是哪块?美好易居城?八号楼12层?好,我马上就去,大概半小时到。”

父亲有一个蓝色塑料皮的旧本子,在外打工的时候用来记工时,现在用来记需要去的楼层。我没看过里面的内容,只见过父亲戴着老花镜在膝盖上摊开它,在上面写写划划。

他每天早出晚归,中午吃从家里带的粥。天气太热的时候,就找个高架桥,或者找个树荫底下,躺下来歇会儿。我问:不蒸人吗?地上不烫吗?他说:不烫,蛮好的。

一年四季,严寒酷暑刮风下雨,他从来舍不得歇半天,除非他病在床上起不来。

我和父亲的通话不多,基本都是打给我妈,我嫌他耳背,听他电话耳膜炸得疼。常常听他在电话那头喜滋滋地告诉我,“今天又逮了个大花鱼。”意思是今天又赚得不少,起码是一张红票子,最多的时候能有两张。每到这样的时候,父亲给自己的嘉奖就是晚上喝一小罐啤酒。

这三年我回去看他们的时候不多,有限的几次,父亲最喜欢的事情仍然是让我数存单,加总额。看着那个旧袜筒渐渐鼓起来,是父亲的幸福时光。

高考结束之后,分数揭晓之前,女儿对了两门答案发现考得很不理想,和自己的感觉相差甚远。那些天我很难过,家里气压很低。

父亲知道之后,生怕我给孩子脸色看,连忙和妈一起从泰州赶过来,把我一顿批评教育。

父亲一生好面子,爱名声,其实他对我女儿的高考结果看得比我更重。年轻的时候他以我为骄傲,晚年的时候,他以我女儿为骄傲。我妈偷偷告诉我,那天下午听说孩子考得不理想,父亲急火攻心,突然就病了,上吐下泻,早早地就回来了,脸色苍白,晚饭一口没吃。他告诉妈可能是中午吃了带去的腌黄瓜,有点馊了。我妈说,其实他是着急的,既怕孩子难过,又怕我难过。

他的难过和遗憾一点不比我轻,认识他的人,谁不知道他有一个将来要上清华北大的外孙女?为此,我不知道批评过他多少次:不要自带喇叭到处炫耀,做人要低调。他总是不承认:我不曾宣扬,是人家主动问我的,我还能瞒着掖着?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对我说,只要上个一本就可以了,能考到南京去就好了。孩子哪不要考好的?考运不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将来再考研究生,还有机会。

我知道他在劝慰我,其实也是在劝慰自己。

对他女婿说,你不要计较秀莲,她是坏嘴没坏心,她就是嘴上不饶人,我自己养的自己晓得。

对他外孙女说,桐桐啊,你也不要难过,上了大学再好好学,你基础好,肯定能赶上来。上学的钱婆爹爹都已经给你存好了,10万块,几个单子过几天就到期,你把身份证让我带走,我让你舅舅转存你的名字。

我嗓门大起来:“10万块?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你的钱了?你给她这么多钱干什么?你留着养老。”

他说:我为的是哪个啊?不就为他们吗?想到我这些后代都有出息,我越做越有劲。我要这些钱又不带下棺材。我身体还好,争取再收5年荒,到80岁,养老的钱也能存点儿,能减轻你们的负担。

他沉浸在自己的蓝图里,我不知道怎么把他讲通。

临走,他要把女儿的身份证带走,我不给,说坚决不可能要这10万块钱。于是,过了几天,他让我哥到银行取出了所有的存单,送来了10万块现钱。

这个固执的老头,这一辈子我从来没有能够拗得过他。这个爱钱如命的守财奴,把他积攒的每一分钱都给了他的儿女,从来没有舍得在自己身上花一个子儿。

我把那块“砖头”递给女儿,让她掂掂重量。她应该知道,它是无数颗汗珠的重量,是爱的重量。

这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