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6月11日搬回自己的家中之后,旧邻居看到我说得最多的是:“这三年都没怎么见过你回来。”“这下好了,你解放啦!”那天傍晚和老王一起在家门口散步,二单元辉辉奶奶看到,说:“这以后洪老师王老师轻松了,可以享受二人世界了。”我和老王礼节性地点头笑笑,走远了。

可是这个暑假我并没有获得想象中的轻松,用女儿的话解释,“快乐也是一种能力”,我好像不具备这个能力。仔细想想,许多年里我开怀大笑的时候几乎没有,总是忧心忡忡,一颗心比巨石还沉,一直往下坠,往下坠,没有轻舞飞扬的时候。不能悦纳自己,也不能宽容他人。性格上的缺陷明显,管理情绪的能力很差。这么多年老王对我一直忍让宽容,更加助长了我的坏脾气。

今天看到潘转发在朋友圈的一句话,“很多人遇到困境,首先出现的都是情绪,然后是和情绪纠缠的过程。智力都在睡觉。”这句话何其正确,一针见血。

如果有一天,心变轻了,与自己和解了,我也许就能够无所事事地趴在窗台上,望望蓝天,听听蝉鸣,看看紫薇花在风中摇曳,享受每一个不一样的夏天。

这个夏天特别漫长。

一直在等。

等高考分数出来以后,可以到成都去走一走。分数出来之后又在等,等录取通知书拿到以后,到无锡表姐家住几天。录取通知书拿到之后,女儿已经报名学驾驶,又想等她科目二考过之后,一起到杭州去看看西湖。

6月等到7月,7月等到8月。暴雨停了,台风过了,疫情来了,小区封了,连出门买菜都要扫行程码,所有的计划都变成了宅家。

女儿对此一直恨悠悠,意难平。“我等了三年的暑假,就这样过去了?”她和她爸达成一致意见,8月24号开学,提前两三天去上海,先玩几天再去报到。我不置可否,外面的世界对我吸引力不大,花钱人累没意思。

和女儿常常话不投机,她不满这个暑假没有得到完全放飞自我的机会,连一天为所欲为的时候都没有。我问她:“怎么算为所欲为?”她说:“就是从早到晚玩,没有人管。”她的躺平让我深恶痛绝,我天天给她灌输危机意识,让她学会自律,摆脱手机的控制,不要变成提线木偶。她说我就是见不得她快乐。好像也对,我确实不习惯看她捧着手机傻乐的样子。

想起去年火爆全网的那句搞笑口号“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妈快乐,我妈快乐,全家快乐!”放眼中国,看来和我一样的妈妈,不在少数。

终身学习,热爱学习,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拥有了手机的这个暑假,她再也没有读过一页书。她对手机才是真爱,那里有一个离我越来越远的世界。

这让我特别不快乐,这个暑假不时弥漫着火药味。

距离她离家上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真正的母爱是一场得体的退出,这对我和她来说都不容易。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我一路陪伴,她负责自己的学习,我负责照顾她的生活。

这个暑假的计划就是培养她独立自主生活的能力,希望她学会生活,然后爱上生活。眼下暑假已近尾声,计划的达成率很低。她对做饭完全没有兴趣,甚至觉得是苦差事,每天教她做饭我都是心力交瘁,行走在崩溃的边缘。她则是状况百出,苦大仇深。

油花四溅烫了自己。切冬瓜像劈柴。红烧肉烧焦了,成了烧烤。空锅烧得冒烟了,油快着火了,菜还没有倒进去。打个鸡蛋抖抖索索,最后蛋壳掉碗里,蛋液流得到处都是。

最狼狈的一次,锅里的汤滚开了,手忙脚乱拿起锅盖,哐当一声脆响,锅盖自由落体,钢化玻璃碎了一地,厨房一片狼藉。我气得头顶冒烟,两眼喷火,恨不能当场灭了这个自己亲手培养的废物。

最悲催的一次,洗切辣椒,手被辣到,两只手红肿得像香肠,她说疼得像火烤,又如针刺,很少流泪的她嚎啕大哭,眼泪鼻涕一大把,我想尽各种办法,用肥皂擦洗,用冰袋敷,涂牙膏涂芦荟胶,全部不管用,最后只能一直浸在冷水里,浸了5个小时,终于渐渐缓解。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还说十根指头伸不直,搓洗毛巾都不利索。我就觉得奇怪了,我也经常被辣椒刺激到手,基本忍一忍,火辣辣的痛感,半小时也就过去了,她场面咋就这么大呢?她说,你皮糙肉厚,我细皮嫩肉,能比吗?

从此有了心理阴影,进厨房都不敢了,煎炸烹煮油盐酱醋全部敬而远之。她恶狠狠地发誓说,等我以后有钱了,绝不可能做一顿饭,有哪个有出息的人天天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厨房里面?浪费在一日三餐上?我长叹一声,不肯在一日三餐上浪费时间的人能幸福吗?一个热爱生活的人难道不应该从给自己和家人做饭开始吗?

这些话我没有对她说,说了她也未必听得进去。培养合格家庭主妇的计划基本落空。

还有十多天开学,上海虽然不远,也是一人在外,衣食住行全部需要她独自面对,我再也不能陪伴,我担心她不会收拾自己的衣物,担心她不能规划自己的时间,还担心她在众声喧哗中迷失了方向。

一个高度自律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做好自己,但,她不是,这个暑假她用自己的行为向我一再证明了这一点。这是我心神不宁欲退不能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