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只比我大六岁,但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奶奶。大孙女6虚岁,上幼儿园大班。今年暑假她儿媳妇又生了一对双胞胎。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大胖孙子,嫂子笑得满脸的褶子。
她原本打两份工,上午在超市,下午炸臭干。最厉害的时候曾经一天做三份工,清早给人家早点铺下面条。白天在超市冷库搬运牛奶,冻成了老寒腿。下午去一家卤菜店帮忙卖卤菜。得空还要去摆摊儿炸臭干。
她出过两次车祸,一次被压断了两根脚趾头,至今留下后遗症。一次尾椎骨被摔碎,在医院躺了好多天。我妈经常说:“你嫂子骑电瓶车早晚得出事,她骑得飞飞的,比人家汽车快。”我妈还有一句话:“你嫂子的电瓶车像骆驼,随便多少东西,她都有本事装到车上去带走。”说得好像她见过骆驼似的。不过我确实见识过我嫂子用电瓶车载物的能力,比人家汽车的后备箱还管用。前面后面,左边右边,鼓鼓囊囊,满满当当,根本没有一丝空隙,屁股没地儿了,她站着把一座移动的山骑走,摇摇晃晃,看得我心惊胆战。
她很骄傲,有一次偷偷告诉我做得最好的时候月入近万,为儿子买婚房借的亲戚朋友的钱没过几年就还清了。刚还清没两年,儿子又要在姜堰买房,需要两百多万,她一咬牙,把自己刚刚攒的10几万全给了儿子,为此我哥很生气。我哥质问她:“你准备为你儿子苦到死吗?”
去年刚获悉侄儿媳妇怀双胞胎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完了”。嫂子听到这俩字很忌讳,不开心,嗔怪我:“你说啥呆话呢?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我赶紧改口,是的,天大的喜事,太开心了,太开心了。
我真开心不起来,侄儿欠了一屁股房贷,突然又来了双宝,嫂子的苦日子这下望不到尽头了。
嫂子斗志昂扬,全力以赴,迎接两个孙子的到来。儿子儿媳早就说了,孩子生下来归她带,他们不管。5月她卖掉了家里的几大桶水辣椒,蜂窝煤,炭火炉,倒掉了浸干子的臭苋菜卤,洗手不干了。6月她辞去了超市的工作。她私下对我说:“从此以后我就坐吃山空,一分钱的收入也没有了。强儿他们要我带宝宝,我就一心一意把两个宝宝带大。”
7月26日两个宝宝出生,嫂子开始进入一级战斗状态。夜里带两个宝宝睡,每两小时泡一次奶粉,每次用个小本本记着喂奶的时间和毫升数量。两个宝宝如果同时哭闹,她手忙脚乱,忙不过来。如果轮流哭闹,她一个个喂,睡不了觉。她告诉我:“夜里还是同时哭好一点,这样毕竟我还可以睡个两三小时。”
这几天我已经熟悉喂奶的整个流程:泡奶,凉奶,喂奶,洗奶瓶,给奶瓶消毒,让宝宝趴在肩膀上,用空心掌轻轻拍打后背上部,直至宝宝打个饱嗝,以免吐奶,然后横着抱,轻轻哼哼拍拍小屁股,直到睡着。一整套流程下来差不多一小时过去了。等这个睡着,另一个差不多又要开始喂奶了。
我最担心的是这样没日没夜,夜以继日,嫂子的身体会吃不消。她轻描淡写:“没事儿,刚开始几天不适应,头重脚轻的,这几天越来越习惯了,好多了,好多了。”她确实是越来越习惯了,不仅夜里不睡,白天还洗衣做饭刷碗拖地收拾屋子。
我想起了她载满货物摇摇晃晃的电瓶车。骆驼——我妈用的这个词太形象了,不仅仅电瓶车像骆驼,嫂子本人也像骆驼。
今天上午我和嫂子一起抱宝宝到楼下去晒太阳,双宝一出场就备受瞩目,散步的,遛狗的,带娃的,都凑过来看两眼,夸赞几句,嫂子乐呵呵的。我们围着跑道走了一圈,坐在木椅上歇息。
一位面目慈善的老者走过来,含笑问:“是双胞胎啊?”听口音不是我们本地人。嫂子和我同时笑着点头。“男孩女孩?”“男孩。”嫂子回答。“两个儿子啊!”老者笑着看向我。嫂子解释:“是的,两个孙子,我是奶奶,她是姑奶奶。”老者有点诧异:“你们是姑嫂啊!”又转向嫂子:“哦,你是奶奶,两个孙子,好福气,好福气。”
嫂子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全是皱纹。额前几根稀疏的白发在风中凌乱,头顶的发一天比一天少,几乎快秃了。她已经完全是一个奶奶的模样,其实才过了52岁的生日没有几天。
我突然想起31年前,嫂子刚嫁进我家门的情景,她随身带来的是几本《莫愁》和她的日记本。她曾经也是一个爱做梦的文学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