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陪老王回了一趟兴化老家,他姑父去世了。

我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回去了,记得上一次回去还是女儿读初二,那年清明节带女儿一起回去给她爷爷上坟,后来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晚上收拾行李时,老王从书柜里找了几本课外阅读书,说带回去给表弟家儿子。我问上几年级了?六年级。我把他塞进包里的几本书拿出来,让他不要带了,这些《爱丽丝漫游记》《鲁滨孙漂流记》啥的六年级读太浅,再说,人家爸爸是高中语文老师,专家,家里指不定多少书,还稀罕你这几本破书?老王淡淡地说,他现在教初中历史。啊?怎么教初中了?沙沟高中撤并了。那也应该教初中语文啊,怎么会教历史?老王说,恐怕是嫌他语文教得不好。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沙沟?嗯。在兴化买房了吗?没有。孩子就在沙沟上学吗?嗯。他还是老样子吗?差不多。

我对他这个表弟印象很深。他比我们小几岁,毕业于南京晓庄师范,白净面皮,清瘦无比,戴一副宽边眼镜,典型的读书人长相。他比老王更不善言辞,婚姻大事解决很晚,家里人一度认为他要打光棍,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本分贤惠的女孩,在兴化某厂里上班,很快结婚成家。我最后一次见他好像是在他儿子满月宴上。

我们起了大早,换乘三次车,历时3小时,回到中堡陆家甸,还不到9。路口迎面遇到他表弟,看到我们说,回来啦,表嫂也回来啦!没看出丧父的悲伤。我点头,寒暄两句,不知道说什么恰当。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还是老样子,白且瘦。

买了花圈和纸钱,去祭奠磕头。家门口外墙上贴着一张白纸,上有四个黑字——“何宅治丧”。走进去,姑父躺在冰棺里,脸被白布蒙着。黑框照片上,他面容清癯,白白净净。照片旁边还倚着一张奖状,荣立三等功,纸张已经泛黄。姑父年轻时当过兵,老王向我介绍。这我知道,退伍回来做了赤脚医生。印象中,姑父文文弱弱,轻言细语,不太像行伍出身之人。

姑姑在一旁絮絮地说,昨晚7点多钟走的,之前已经几天水米不进了。儿媳国庆节回来就没离开,知道不行了,在家帮我照应着。晚上儿子孙子回到家,叫他,已经不能说话了。一会儿的工夫就不行了,赶紧穿衣裳,还有热气,穿好已经凉了。他是等儿子和孙子回来才走的。在医院打了几天蛋白针,医院让回来的。没用了。

姑姑语速很慢,语调平静,看不出悲喜。

近中午时分,开始去“送饭”。我们都身披白布,头扎白毛巾。表弟和弟媳妇白帽子上被系了麻绳,他们儿子也披麻戴孝,手中捧着一盏像蜡烛一样的灯。磕头,放哀乐,一行人跟在一老者身后,前往庄东头的庙里。相距不远,两条小巷就到了,我们跪在庙门外,几个孩子吵嚷着不肯好好跪。一会儿老者从庙里出来,到桥上放了一串鞭炮,这个风俗我一直不能理解,不知道人死为什么还要放鞭炮。然后终于让我们都站起来,我拍拍膝盖上的土,腿有点麻。

回来的队伍安安静静,几个小孩一路蹦跳。

“到底是不曾养个丫头,死了连个哭的人都没得。”巷子里有人议论。确实如此,我想起9年前老王父亲去世时,三个姐姐悲痛无比,哭了一路又一路,引得众人纷纷落泪。

第二次去庙里时,姑姑跟去了,边走边哭:“我伤心的哎,我晓得你不想走啊,我伤心的哎,……”哭声嘹亮,四周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到庙门,我们跪下后,姑姑的哭声停住了,她静静地站着。风吹得近旁的树枝呼拉拉响,没有其它声音。

这是一场寂寞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