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9号晚上10点多,我的婆母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走前已经不能言语,没有留下一句话给我们。
慢性心脏病引起的心肺衰竭,从年前至今一共住院三次,前两次住院远比这次凶险。第一次陷入昏迷,呼吸机上了两天;第二次寸步难移,全身浮肿。这次只是虚弱,不想吃,没有力,但是16号住院,19号晚上就走了。
那天是农历4月19,十年前的4月12,是先生父亲离去的日子。7天前婆母还提醒我们给爷爷烧周年,7天后她就匆匆离我们而去。
十年前送别父亲,先生冷静克制,一切如常,未见哀容。但这次送别母亲,他几度落泪,悲痛难掩,哀毁骨立。婚后20年,我第一次看到他落泪的样子。守着母亲的灵柩时他落泪,跪在灵前烧纸时他落泪,捧着骨灰盒往回走他落泪。
丧事办完,亲友散尽的次日清晨,他煮了一碗白米粥,剥了一只咸鸭蛋,端到母亲的牌位前,放下,筷子摆好,哽咽着唤一声:“妈妈,吃早饭了。”那一刻,我的眼泪又一次决堤。
他把母亲的牌位抱在怀里从兴化老家带到姜堰,让她和我们在一起。一日三餐先端到牌位前,先喊妈妈吃饭,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再也没有人答应我们了。
母亲所有的物品保持原样,他叮嘱我不要动,更不要扔。床单被褥抱出去晒晒,又铺好。我要收起来或者洗干净,他不肯。昨天下班回来,我发现他已经给母亲的床上支起了蚊帐,楼下有蚊子,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给母亲支蚊帐。母亲的一串钥匙挂在床头的钩子上,拖鞋放在床边。没有吃完的芝麻糊核桃粉雪饼八宝粥堆放在床头的桌上。家里到处都是母亲留下的印记,就是再也没有了她的身影。
他长久地呆在楼下,和母亲的照片在一起。本来话就少,现在更沉默了。
我心疼他,知道他心里的遗憾和疼痛。但是我不能说。他有自己和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他不喜欢说出来,更不习惯听别人安慰。他和所有人都有距离,包括我。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诸事顺着他,默默陪着他,陪他走过这一段最艰难的时光。
最近这十年里,我陪着他先后送走了他的父亲和母亲,他的两次不同表现我完全懂得。和父亲,那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君子之交,即使悲痛,可以克制。何况母亲还在,也必须克制。但是,母亲不同,那是性命之交。先生是家里的老幺,上有三个姐姐,大姐比他大整整10岁。他从小被唤作“四丫头”,母亲把全部的爱都给了他,倾其所有,毫无保留。世界上最疼他的那个人去了,从此再也没有人叫他一声“四丫头”。在50岁的年纪,他成了孤儿。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每念及此,我就会泪湿眼眶。他是隐忍沉默的大人,但也是孤独缺爱的孩子。我更是。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但真正懂得自己疼痛的,没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