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二叔今年67岁,黑瘦,颧骨突出,架在瘦削的脸上,像两把刀。

我对二叔一直心怀感激。这二十年里,我们家里的所有大事都是二叔帮着料理。

2002年,我和先生谈婚论嫁的那一年,先生的父亲突然脑出血,我们都不在家,是二叔及时把父亲送进医院抢救,捡回一条命。然后我们筹备婚事,双方家长磋商,全是二叔出面,婚事办得顺顺当当。

2012年,先生的父亲离世,我们回家奔丧。农村里办丧事各种繁文缛节,我和先生一概不懂,傻子一般,全靠二叔一人操劳。那时他右眼视网膜脱落差点失明,刚刚从上海诊治回来,又瘦又黑。

今年,先生的母亲离世,先生失魂落魄,所有事宜还是二叔鼎力支撑,忙前跑后。二叔从盐城连夜赶回,他比之前更瘦了,像一枚风干的黑枣。他说自己106斤,这么多年虽然一直瘦,但身体很好,已经几年没有感冒过了。即使感冒也从不打针吃药,唯一的一次发烧到39度,抗不过,住院,医生说肺部感染了。

二叔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故事不曲折,但令人唏嘘。

他曾经是一名乡村小学教师,写得一手好字,漂亮的蝇头小楷让我这个中学语文老师汗颜。菜单、吃席名单、礼金账目单,随手一写,就成了一幅书法作品。

37岁那年终于盼来了一个儿子,但是也丢了他的饭碗,因为超生,他从一名教师变成了一个农民。拿惯了笔杆子的手从此拿起了锄头。他承包下几十亩鱼塘,养鱼,养蟹,养虾,投资不少,但几乎都打了水漂。婆母在世的时候经常说,你二叔没有运气,人家养鱼养蟹都发了大财砌了大楼房,他却年年折本,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我刚结婚那几年,每到暑假就担心天降暴雨,洪水泛滥对于鱼塘是灭顶之灾。暴雨袭击,堤坝摧毁,鱼虾集体出逃,二叔欲哭无泪。每到雨季汛期,二叔就不眠不休,护着鱼塘。

有一年夏天几个姐妹在鱼塘帮二叔护塘抢鱼,几个人饿得不行,鱼塘边的桃树上挂了几个毛桃,又苦又涩,摘下来,洗都没洗就啃光了。二叔几天没睡,红着两眼,抓淘箩里的饭团吃,那饭团已经馊了,上面爬满了蚂蚁。

这是三姐曾经告诉我的一件往事。

超生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高中毕业没有考取大学,进了无锡一家电子厂打工,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不近女色。二叔二婶天天愁他找不到老婆,拼死拼活东拼西凑把家里的两间旧房推倒,盖起了两层大别墅,期待着筑巢引凤。盖房的时候我们拿出4万元给二叔,我没指望他还。

有一年先生回老家,带回来一沓钞票,说是二叔还的两万元。第二天我带了这一沓钞票到银行去存钱,钞票递进去,银行的验钞机一直在滴滴滴响,银行工作人员满脸狐疑,反复查验,没有假钞,为啥鸣叫?再细看,原来好多张钞票都受潮发霉了。工作人员问我:你这钱是放哪里的?存放的时间不短了啊!

我没有说话,想起了二叔抓馊饭团往嘴里塞的情景。这一沓钱浸透了他的汗水。

前年堂弟的婚运终于通了,结识了邻厂的一个山东籍女孩,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对方父母提出必须在无锡买房。家里盖别墅的钱还没还清,现在需要拿出百十万在城里买房,天上又不刮钞票,二叔满面愁容,佝偻着背在村里转圈圈。

最后在无锡最偏的地段买了个二手房,家里的兄弟姐妹们凑了40万首付,我们打过去10万。二叔二婶对此感恩戴德,逢人便夸侄媳妇心好,难找。

二叔养鱼多年,血本无归,前些年终于洗手不干了,他去给人家养鱼的老板做伙计。先是在老家,前几年去了高邮一个鱼塘,规模养殖,方圆几百亩,工人好几个。老板姓严,很赏识二叔,二叔为此津津乐道。

初次见面时,严老板问他:老王可识字啊?二叔回答:我也不晓得我可识字,反正我做了二十多年教师。二叔既能干粗活又能帮着记账,而且为人实在,干活不投机,很快就升为小组长,别人干一年4万元,他4万5。二叔很自豪。

今年严老板转战盐城,只带了二叔这个老伙计,其他人都没带。二叔还回来帮他招兵买马,招募了自己的妻弟和大姐夫,三个小老头同吃同住,一心一意为老板养鱼,帮老板数钱。

这次在家我问二叔:活计苦不苦?他笑答:不苦,就每天洒几百斤鱼食、鱼药,有个好处就是不会得颈椎病。他扬手比划着洒鱼食的动作。我想象着瘦小的二叔每天重复上千次的动作,一年干十个月,需要挥洒多少次手臂,才能换来这4万5千块?

前几天婆母终七,亡魂归天,亲友到齐,祭祀超度,二叔再次请假赶回,主持一切,马不停蹄,忙里忙外。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对照亲友名单一个个点人数,生怕漏掉哪个亲戚本家。“如果事情办得不周到,人家不会怪我家侄子侄媳妇,他们是两个读书人,人家会怪我王开玉。”他对二婶说。二婶说,那是当然。

席间有一亲戚和二叔打趣:“王开玉,如果不养儿子,现在坐在家里一个月拿七八千,天天喝酒打麻将,快活赛神仙。”二叔笑:“各人有各人的命。我虽然欠了一屁股两肋骨的债,但我对儿子说的,有压力才有动力,只要我身体好,再做个十年二十年不成问题,我肯定能帮他把债还清。”又有一本家说:“怪只能怪你家老大,他当初做过镇长,做过村支书,帮你走点门路,弄个二胎证,教师饭碗不就丢不掉了?他就是太死。”二叔答:“这不能怪我家老大,他是共产党的干部,原则性强,他一辈子不曾走过后门。”那人又说:“共产党的干部?最后共产党给他什么好处的?死了连个干部补贴也没有,人家会溜须拍马的都有,就他没有,讲原则死忠心有屁用?”二叔抿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说:“我家弟兄俩都是这样的性格,这是命。”

我看了看二叔,和先生的先父长得一点不像,一个高大一个瘦小,一个白胖一个黑瘦。但性格非常相似。他们都识文断字,但始终保持着庄稼人的耿直淳朴,还有愚昧。为了传宗接代,都不计代价一定要生个儿子。

二叔为了生儿子,这大半辈子过得实在辛苦异常,别人都为他唏嘘感叹,他倒是乐观认命。这个倔强的小老头,我希望如他所愿,能一直健康,继续劳作20年,这是这个世界能够给我们的最大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