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餐厅的窗户正对着楼下收荒货的孔爹租住的车棚。

孔爹和他的老伴租住在这里至少有10年了。刚搬来时孔奶奶高大健硕,说话脆脆爽爽,走路风风火火,是孔爹的好帮手。没多少日子,孔奶奶出了一场车祸,命是救回来了,但从此生活不能自理,寸步难移,说话含混不清。不知道是用药原因还是营养过剩,体形越来越臃肿,身躯越来越庞大。夏天坐在门口,又胖又白,没有多余的衣服遮挡,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过的馒头。

她每天从早到晚坐在门前的凳子上。我下楼买菜,她朝我点头,我问她:“吃饭了吗?”她嘟囔:“不曾呢!我老头子还不曾家来呢!”说话时感觉舌头短了一截。在我家餐厅里,时时能听到她尖锐的咳嗽声,一口痰卡着永远咳不出来,听的人很难受。

他们的家就是那个20平米左右的车棚,中间用一扇玻璃门隔开,里面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间,外面是水池和燃气灶。我很少走进去,婆母在世的时候,经常坐在门口陪孔奶奶,有时帮着剥毛豆。她也不进屋子里去,嫌他们家又脏又乱,说没得伸脚的地方。

脏乱是可想而知的。孔爹从早到晚开着电动三轮车在外面收荒,把一车车废品拉到门口来,分类,捆扎,装车。很多时候,收回来的废品不能及时分类,就堆放在家里,门前,门前空地,空地旁的花圃,花圃对面我们的单元门前,到处都是。左邻右舍其实是有意见的,谁愿意一睁眼就对着满眼的垃圾呢?物业也来找过,好像没起什么作用。

每天早上孔爹蹲在门前空地上刷洗衣服,衣服摊在地上,刷刷刷,刷刷刷,黑水横流。不大一会儿工夫,几件衣服裤子已经晾在阳光下了,都是泥土色,统一皱巴巴。

我起早去上早读课,从他门前过,他总是在那儿刷洗衣服,看到我,大声招呼:“老师早啊!你辛苦啊!”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三里路开外都听得见。他的吆喝声很有特色,一边风驰电掣,一边亮开嗓子:“收——荒货——哦——”声音拉长,余韵悠悠,像京剧唱腔。

每天在家都能听到他歌唱般的吆喝声,早晨由近到远,傍晚由远到近。

39度的酷暑里,他从外面又收了一车回来,灰色的老头汗衫全部湿透,粘在后背上。我下楼扔垃圾,朝他点头:“孔爹这天还出去啊!辛苦啊!”他笑答:“老师好,不辛苦不辛苦。”他每次和我说话,总是以“老师好”三个字开头。

每天早上6点不到他出工,9点左右回来,一车已经收满。回来照看一下孔奶奶,再出去一趟,11点左右回来,又是一车。这次回来,菜也带回来了。牛肉、猪肉、鸡、排骨轮换着吃,冬天常常买羊肉回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舍不得吃的人是傻子。”他常说。邻居私下谈笑,孔爹一天的收入,呵呵,你们两个老师不一定抵他一个。

这话我信,我也希望如此。靠力气吃饭的人,汗水值钱是多么鼓舞人心的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