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迷迷糊糊地,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一接听,医院打来的,告知我,我爸爸检查结果出来了,胃癌晚期,还有肾衰竭。

五雷轰顶,痛哭失声,一边大哭一边骂枕边的先生,你平时老是对爸爸爱理不理的,他天天都在巴结讨好你,生怕你嫌弃他们在这里,现在怎么办?你怎么去弥补?……先生唯唯连声:我没有爱理不理,我就是不爱说话,你又不是不了解我。……

哭着哭着,一个激灵,眼睛艰难地睁开,发现房间里黑咕隆咚的,枕边没有人。先生几天前回老家了。

原来是一场噩梦。

我拧开床前的灯,看看钟,凌晨12点刚过几分钟。余悸未了,心神难定,再无睡意。拉开窗帘,对面三楼人家客厅里还亮着灯,爱玩的人还没睡。

我打开大门,下楼去。爸妈还有我哥,住在楼下车库里面。还在楼梯上就看见楼下还亮着灯,他们还没睡?打开门,看到我爸正在给我哥打食,我妈在给他垫枕头,我问:“爸,你好些了吗?”他和往常一样,满脸堆笑:“好了,没事啦!还是中午方便面的辣椒辣了的,把胃辣伤了。”我妈说:“他睡了一觉就好了。”

此刻,屋里的灯光,爸妈的慈颜,使我扑通乱跳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昨天早晨,我起来下楼去,我哥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没看到我爸,我妈告诉我:“你爸5点多就出发了,他还是要回老家去打扫收拾一下,我说了他不听。”我气哼哼地,这个固执的老头,天这么热,老家长年累月没有人住,房子有什么收拾打扫的必要?前一晚上我说了又说,他也答应了,结果还是趁我没起来就开溜了。这几天跳跳又住院,我还要去帮忙带一一,我哥谁来弄?我抱怨半天,我妈说,是的啊,我也这样说,他不听啊,一根筋。

我又问,我爸回去吃什么?“带了你买的两袋方便面。”我妈说。

傍晚6点多,我爸回来了,身上的白色老头衫成了灰色的。还没进家门,第一句话就是:“走啊,啊出去锻炼?”我说你这么晚回来,还锻炼什么?今天就不锻炼了。我爸问:“啊!不锻炼?今天一天可曾锻炼啊?”我没好气地回答:“锻炼个屁,哪个扶呢?今天不锻炼了。”最近在我们的鼓励下,我哥每天坚持锻炼,我和我爸一人在后,一人在右,扶着他的学步车,他七倒八歪地,绕着家门口的小广场艰难地走6圈。他只信任我和我爸,换了其他人扶,他坚决不走,怕摔,怕其他人扶不稳。

见我说今天不锻炼,我爸松了口气,说:“那我坐着歇会儿,今天有点晕车。”我倒了一碗水,我爸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去,说:“今天嘴里渴了一天,不曾喝一口水。”

吃晚饭的时候,我爸说不要吃,这是几个月以来,我第一次见到我爸不想吃饭。他平时吃嘛嘛香,食欲极好,饭量很大,每一顿都是满满一大碗饭。再苦再累,只要有一碗饱饭下肚,我爸立即就能心满意足。

但是现在他愁眉苦脸,没有胃口,他说是中午的方便面太辣了,胃不舒服。

我知道不仅仅是方便面的问题,他这一天是这样过来的:夜里照顾我哥,本来就没有睡几个小时,5点多起床赶第一班车,出发前只吃了一碗烫饭。一路颠簸,将近两个小时才回到老家,然后就大刀阔斧马不停蹄地收拾打扫,家里一片狼藉,没电没水。中午邻居让他去吃个顺便饭,他没去,要了邻居家的开水,泡了两袋方便面,把所有的作料包全放进去了,舍不得浪费,结果又咸又鲜又辣。下午继续干活,口里干渴,没有水喝,也没再去邻居家要水喝,就忍着。回来前身上太脏,到河边码头上用冷水把身上擦洗了一下。车坐到沈高的时候,突然感觉头昏,要呕吐,嘴里又渴。忍到下车,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半天,天旋地转,没敢立即骑三轮车,怕倒下来,也怕撞了人。

这样闷热的夏天,又饿又渴又累,夜里没睡好,中午没休息,坐车4小时,冷水擦身体,年轻人也吃不消啊!何况眼前这个77岁的倔老头?

我又气又心疼,问他:“爸,你以为你17岁吧?你这样蛮干,倒在路上,还没有人敢扶呢!”我爸叹了口气说:“嗯,人老了就不中了,今天看到老志耀也坐在家门口,两手抱住头,打瞌睡。”我说:“他80多岁了吧?”爸妈异口同声:“哪呀?人93啦!”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我爸勉强吃了一小碗粥。一直到我上楼睡觉,他还是感到头昏,胃不舒服。

于是有了我的这个噩梦。

多好啊!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我的爸妈都好好的在我身边。子欲养而亲不待,梦中的那种痛楚真是撕心裂肺,永生难忘。

自从我哥病倒之后,在我的一再坚持之下,我爸妈终于下定决心,把泰州租的房子退了,所有的破旧家当扔的扔掉,卖的卖掉,剩下的全部搬到我的家里。在我爸妈的观念里面,儿子的家才是自己家,女儿的家是别人家,现在住在女儿家,名不正言不顺,寄人篱下,感恩戴德,逢人就说女儿女婿好。

我好在哪里呢?只是在父母无依无靠的时候,给了他们一个车库聊以安生。只是在我哥病倒的时候,我在他身边。

这个梦提醒我,我必须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成为他们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