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吃饭的时候,我爸突然叹口气说:“唉!人家人家,人不在家,家就不像个家了,这次家去,连屋檐底下的燕子窠都没得了。”我妈接口说:“燕子走兴家,家里不兴旺,燕子就不来了。那年你妈走了,燕子就不曾再来过。”我爸反驳说:“哪个说的啊?前年我家去,还看到小燕子的呢!”我妈白他一眼:“燕子走兴家,现在秀中身体这个样子,燕子不会再来了。”气氛有点凝重,我赶紧岔开话题,不让爸妈再讨论下去。
我们吃饭的时候,我哥就蜷缩在我们餐桌旁边的床上,蜷成一只虾的模样,他的脊柱已经严重变形,再也直不起来。七个多月来,我哥和我们都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我们在餐桌上边吃边谈,而他,既不能吃,也不能说,就那样蜷在我们旁边,有时闭眼,有时睁开。
很残忍的画面,但是我们都渐渐习惯了。不习惯又能怎么样呢?日子总归还要继续下去。
和在医院相比,回来的这两个多月,我哥还是有进步的。
脸色好看了许多,在医院的时候,“比死人多了口气”,这是我妈的话。瘦得皮包骨头,根根肋骨清晰可数,触目惊心。现在虽然还是瘦,但是脸色红润了些。“我家如果不是个鼻管插着,睡这儿不就和个好人一样的?脸上还有红胭脂塘儿呢!”每次我哥安稳地躺下睡着的时候,我妈常常会说这句话。这个时候,我爸就会接过口来:“这当然啦!家里空气多好啊!我家秀中从河底翻上来了,翻一条命翻到河中间了。如果再能从嘴里吃,我家就翻到岸上来了。”
“把命翻过来了”,这是我爸经常聊以自慰的一句话。最沉重最绝望的时候,他常常这样自我安慰:“三次中风还能把命翻过来的也少啊,他到底还有条命在。庄上的呆六小也是脑出血,不过43岁,几分钟的工夫,人就没得了。”但是我爸也这样当面骂过我哥:“早知道你这样,当初还不如不救你,一下子走掉就拉倒了。你这个害人精,我这条老命还要送在你手上呢!”
那是刚从医院回来的那段日子,我爸每天急切地逼我哥张嘴吃东西,我哥完全不配合,没有任何反应,我爸急火攻心,口不择言。
“你哥会叹气了。”有一天我妈告诉我,“我早上听到他叹气了。”我很意外:“真的?会叹气了?在医院从来没有听过他叹气。”我妈也点头称是。后来有几次,我确实听过我哥歪在轮椅里,幽幽叹气。
我妈背地里狠狠批评了我爸:“你这个死老头子,儿虽然不会说话,你这样伤他,他心里不难过啊?他咋会叹气的?他也会把你的话放在心里搬,他说不出来啊!他哪是自个儿要这样子的?他不想从嘴里吃啊?望见我们吃,他不馋啊?他不能吃,咽不下去,又有啥办法呢?你把他逼死了,到时候你哭的地方找不到。……”
后来的日子,我爸再也没有骂过我哥,哪怕全身被我哥掐得青一块紫一块,我爸也没有怪过他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一朋友来家里看我哥,看到我爸腿上血迹斑斑,问他怎么回事。他笑着答:“这个啊!这是我家秀中每天给我的见面礼。每天我上了铺,他上来就是一脚,要我给他捏腿。夜里我才稍微睡着的,他腿麻,逮着我的大腿就是一揪,揪住了就死不放松,你越喊,他揪得越紧,他手上没得数,那个手就跟把老虎钳子一样的,夹住你没价还。那天逮着我的头就是一拳头,跟个铁榔头一样的,打得我眼睛前头火萤虫飞飞的……”
我爸连说带比划,像说单口相声似的,我们都被逗笑了。这时突然听到我哥在一旁发出很奇怪的声音,像咳嗽又像抽泣。我和我妈蹲下来看他,发现他歪在轮椅里,脸部抽搐,嘴角歪斜,全身抖动,他居然在笑!他也被我爸逗笑了。7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笑,笑声奇怪笑容丑陋,但那是多么美好幸福的瞬间啊!
那天朋友回去后,给我发来一条微信:“和你一家人在一起,有一种被净化的感觉。”
我想起了刚刚读过的一篇文章《每条江流都在浣洗自己》,我年迈的父母,面对苦难的态度每天都在浣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