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听说强儿这次要带妻子儿女回老家烧冬,我爸不知道要怎么表达他的激动。两天前他就在饭桌上念叨:买点啥带回去给娃吃?砂糖橘,甜不甜?甘蔗,蹦蹦跳跳会嚼吗?苹果,要削皮,又冷冰冰的,娃们大概不会喜欢吃。买点啥好呢?娃们难得回一次老家,不得准备准备?

我泼他冷水:你家重孙子啥好东西没吃过?他们家里零食一大堆,你能想到的好吃的,他们一个也看不上的,你不要白费力气乱花钱了。

晚上我爸收废品回来,挨黑到家,满面灰尘,手里拎了两袋砂糖橘,还有一大袋旺旺雪饼。饭桌上他计划着,晚饭后再去买两根甘蔗,这样娃们吃的东西就齐全了。我说甘蔗一根25块,两根50块,你在外面蹬三轮车,从早到晚,风吹日晒,一天赚几块?

我妈问他:你孙子给你买过啥吃的?他难得回去一趟,你吃过他一块糖?

我爸说:“不能这样说,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观音老母卖烧饼三年,只有一个小伙买了一只烧饼带给妈妈吃,其余都是妈妈买了带给娃吃。”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颇感兴趣,就追问:“观音老母卖烧饼?在哪里卖?”我爸的故事开讲了:观音老母变作一个老奶奶,在瓜洲城卖烧饼三年,结果只遇到这一个孝子。

观音老母很感动,就告诉这个孝子,如果哪一天城门口的石狮子眼睛滴血,就是瓜洲城要发大水。小伙子就天天跑去看石狮子,一天都跑去好几次,一来二去的,城门口卖肉的知道了这件事,第二天,杀猪的耍他,就把刚杀的猪血涂抹在石狮子眼睛里,刚抹完,小伙就气喘吁吁跑过来,一看石狮子眼睛滴血了,一边像疯子一样往家跑一边大声喊:“要发大水了,快跑啊。”没有人相信他的话,杀猪的笑他是个傻子。结果他刚把老妈妈背到城门外,回头一看,瓜洲城全成了汪洋大海,全城的人都淹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小伙子和他的老妈妈。

这个故事后半段我好像听过,但和孝子买烧饼联系在一起还挺新鲜,我爸的很多故事都是道听途说,胡乱杂糅。

我妈听完慢悠悠来了一句:“这个小伙可有老婆啊?”我爸老老实实回答:“没有,光棍汉一条。”我笑了:“他要是娶了老婆生了娃,大概烧饼也是买了带给娃吃,不会带给妈妈吃。”

故事到这儿就结束了。

洗碗的时候,我在想——小伙子娶了老婆生了娃,买了两只烧饼,一只带给妈妈,一只带给娃——故事不可以这样改写吗?民间故事来自民间,这样的小伙子大概是没有的。

晚饭后,我爸在灯下剪胶布贴手。他那双手粗糙开裂,像松树皮。灰褐色的手掌满布老茧,渗了一层总也洗不去的泥色。虎口处的裂痕大张,血肉可见。这双手挣来的钱,他从未舍得在自己身上花一个子儿,但给子孙,他向来一掷千金。

“今年过年三个娃的压岁钱每人涨100块,一个人600块。”缠好了十根手指的胶布,我爸豪横宣布。

三百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百年前的人也死了,但是三百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儿子给妈妈带只烧饼,感天动地;父母为子孙倾其所有,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