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路灯下两位老人时而徘徊,时而挥舞着手臂,传至耳畔的声音是那样的吃力,又似乎有些缺少逻辑:

“花棚在哪儿?”

“向北,你咋向南?”

“我骑了一天了。”

“你多大岁数?”

“八十四。”

“叫什么?”

“林柏宇。”

“认识家吗?”

“前棚。”

“到底是花棚还是前棚?”

“前棚就是花棚,花棚就是前棚。”

“向北。”

“哪是北?”

……  ……

知道哪里是北,他还北辙南辕?迷路的耄耋老人向与他一样思绪不清的老者问路,对话中让人少不了许多感慨。

及至眼前,瘦削的老人似干瘪的芦柴棒,不夸张地说,稍大一点的风儿,准能让他一个踉跄。

妻子说:“问问吧。”

原来,老人无儿无女,去张甸买点面粉,回家途中误去了大泗,一路问途,却越走越远,竟到达我们这偏僻的小村。

“我送你吧。”

“什么?”

“我送你吧。”我提高了八度。

“不要不要,我认识家。”

“哪是西?”

老人环顾四周,除了几杆散发出微弱光芒的路灯,一切都沉浸在漆黑之中。哪是西?老人显然不知。

“我要喝水,干,干。”老人声音低沉,灯光下干裂的嘴唇上已布血丝。

“跟我走吧。”

“去哪里?”

“喝水。”

老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投向我的目光是那样的黯淡,又露几分疑惑。

“我像坏人不?”我笑着跟老人打趣道。

“嘿……”老人憨厚地笑着。

“你就和这孩子去吧,他会送你回去的。”同村的老爷子安慰着迷路的老人。

老人憋了一下劲儿,骑上三轮车,三蹬两蹬居然快速地行走到了我的前面,仿佛是给我带路似的,我散步的速度已然比他慢了许多。一路小跑追上他,并超过了他,可渐渐的,他和我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他骑行的速度越来越慢,已赶不上我走路的速度。老人下了车,推着车步行了起来。显然,老人最初的快,只不过是瞬间力量的爆发,老人骑了一天车已经筋疲力尽,且肯定饥肠辘辘,不仅仅是口渴了。我接过老人的车,在他前面走着。

前面的弯口拐过去就是我家了,我让老人去我家歇息,顺便给他整点吃的。紧跟我身后的老人却停止了脚步,坚决不前行了。

“走吧,到我家歇会儿,我送你回去。”

“我不去人家。你给我一点水就行了。”

“到我家去喝。”

“不去!”说着老人用手去抓三轮车的龙头。扭过龙头就想走。

此时我才意识到,老人不仅糊涂,而且固执。没有人的指引,家在哪儿他能知道吗?唉……

“好好好,你待在这里不动,我回去给你取水去。”

“什么?”老人的耳朵很不灵光,我将我的话重复了几遍,他都没有听清楚。

“我在这里看着。”我回家,妻子留了下来。

约莫十分钟,我端着热乎乎的面条,来到老人身边。

“不吃,我只要水。”

“面汤就是水,也能解口。”与他讲话,我的嗓子几乎是直着的,缺少了一遍又一遍的强调,说了等于白说。

“喝吧,他再回去给你弄水。”

老人终于明白了我和妻子的意思,捧起碗,碗中的面汤顷刻间已无,只剩下厚厚的面条,可老人怎么也不肯吃。

“你回去给他拿牛奶解渴,光喝点面汤治不了什么事。”妻子想用这种法子让老人的肚子里有点“货”。

面对拿来的牛奶,老人又是不喝,他惦记着的只有水。两碗水下肚,老人直喊舒服。此时老人的周围已聚集了许多乡亲,一个个都热心地向老人问着问那。老人最多的回答就是一个字——“啊”,嘈杂声中老人更听不清了。

“报警吧!老人说不清楚,能将他往哪里送?”人群中不止一个人建议。

警察效率的确很高,说话间的工夫已经到了。

“把老人的车先放在你们队里,我们把老爷子带回去做笔录。”

“做笔录,一个老爷子你们直接送回去就行了,还带回派出所?”

“老人已经折腾一天了,你们还要带回去折腾。”

“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让他家里人接。”

“他家里有人来接,还报警干啥?”

警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话的闪失,连忙为自己圆圆场子:“不做笔录,我们怎么送呢?”

“现场问问就行了。”

现场问,我知道警察也不会问出什么名堂,问来问去肯定只能知道老人的姓名,至于地址,不是前棚,就是花棚。

“还是送他回去吧。”我说。

“无论前棚,还是花棚都是姜堰的地界,我们没有义务。”警察说出了自己的“难处”。

“警察办事做个好事还分地界。”

警察哑口无言,拉起老人就往警车里塞,怎奈老人死死拉住三轮车,态度是那样坚决,那神情分明在说,他们想干嘛?

“不要吓着老人!”邻居让警察松开了手,从家中驶来了电动三轮车,想将老人的车放到他的车上送老人回去。

老人仍旧死死拽着自己的车,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让他走吧,我们跟在后面送一程。”

送一程,老人不还是不能回家?

“你坐在你的车上,我骑,你看行不?”我提议。

老人不是一般地固执,所有的方案在他的面前都行不通,只有一条路他自己走回家。我骑着自行车紧跟在老人后面,随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老人、我、警车。

把老人往哪儿送,猛然我想起了花棚的老同学,拍了老人的照片发给她,让她打听打听,得到的回答是——没听说过此人。同学将老人的照片发到同学圈,最终有了回音——老人的一同乡给我打来了电话,相约在半路相见。

可计划不如变化,老人又突然不走了,他发现我在送他,怎么也不乐意。无奈,只好我守着老人,让警车去接老人的同乡。

“政府给你钱花么?”

“没有,一分也没有。”

我不知道,老人的话真假,我分明看到老人三轮车里两包十来块钱的香烟,他的钱从哪里来,本想与老人多聊点,可的确无法沟通,想表达一个意思,得花好大的劲儿。今天老人迷路了,明天就不会迷路了?一个耄耋老人,晚年该不该有一个幸福的归宿?有,该将他往哪里送?敬老院的老人,可以有其乐融融的日子,他可以有吗?可以往那里送吗?

复杂的思绪被前来接老人的两个年轻人打断,他们是老人的邻居,这个夜晚他们也在满地找人。他们一个劲儿地谢我,让我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们、我都是一样的身份——与老人非亲非故,他们有什么理由谢我呢。照顾老人难道可以说是他们的义务?我仅是偶遇的举手之劳,而他们可能面对的是老人无数次的迷失的寻找,甚至是将来的告老归天。该谢 的是老人善良的近邻们。难道我们的政府不该争取这获取谢谢的机会?盼望着,盼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