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已经很冷,我裹着外婆的大花袄,双手交叉插在袖口里,跟三五个老人一起坐在村口小卖部前的长凳上。天空飞过一只鸟,对面坟头上开着一朵小黄花,一只老猫眯着眼蜷在门口, 整个村子像一幅沙画。

活到这个年纪,说的话已经太多太多了,老人们只是坐着,晒着太阳,远远看去像钟表上的时针。他们当中的姜奶奶最大98岁,葛四嗲小点83岁,他总说今年怕说躲不过去了,逢三是个关。旁边的张根儿爷急忙用手敲他的手——呸、呸、呸,说啥呆话呢。姜奶奶抿着嘴乐呵说着今年还得再买身新衣裳,再多养些鸡,明年做百岁。我也嘴甜,随后接了几句吉祥话儿,逗得老人家们一阵大笑。许三奶奶最是沉默,转着手上的镯子,安静的听着录音机里循环播放的戏曲。锁麟囊还是玉堂春,都好听。                                             

村里年轻人越来越少,老人也越来越少,每次我回去,总要跟他们在村口坐上一会儿。葛四嗲家的发财好教养的躺在我黑色的老棉鞋上,这是一条有阅历的狗子,它听过无数的家长里短,八卦故事。 

十六早年是干倒斗的,用他自己的话说都是些下苦的活儿,用命换钱的腌臜事。也实在没有办法,当时穷呀。钱都没有,单有条命跟死了有啥区别。何况还欠二百多万的债呢,老婆也走了,家里还有老娘和两个娃儿要养着,哪还顾得了旁人那些个鬼怪话。为了躲钱在坟地里连睡过半个月。村里的人都躲着他,背后不知道说了多少他的闲话,他都当听不见。死人有啥子可怕的,活人才可怕——他总这样说。

十六是个讲道义、守规矩的人。干他们这行的最讲规矩,不怕鬼怪,但讲风水、敬神拜佛。是个值得交的人。他比我年长些,但按辈分还喊我一声小姑奶奶,也是好玩,小时候他就这样喊我,现在我在他的手机里的昵称是村头扛把子小姑奶奶。听他说我小时候还替他打抱不平过,把狗屎用袋子装着扔到说他坏话的人的院子里,往人家晒在外面的被子泼井水。我是不记得的。只记得他替兄弟打过架、帮朋友担过保,结果还被人家给坑了。小时候我家也穷,他每次从外面回来还会给我带点儿好吃的我没见过的东西。奶奶不肯我要他的东西,说不干净,我嘴上答应着,转头就屁颠颠的跑到他家去听他说些有趣的故事。

也该是他发财的命,他善辨青铜器,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一剑,村里人说是他一千元从一老太手中买的,也有人说是从棺材里发现的,还有人说是下了个墓得来的,总之得来的蹊跷,后被他转卖出了几百万的价,还了债后举家搬迁去了安徽,就再没有回来过。他不喜欢这里的人,也不喜欢这个村子。他家老房子前长满了杂草,红墙黑瓦莫名添了几分神秘,有不懂事的孩子从门缝里钻进去过,说是捡到了铜钱和毛票。

姜奶奶和十六的太奶奶相处的还行,也曾给过十六娘吃食。十六是个爱憎分明的人,人虽离开了村子,但帮了姜奶奶孙子不少事。他现在有自己的古玩店,买了大房子,还做些其他营生,成了别人口中的大老板,姜奶奶的孙子在他的帮衬下也赚了钱,买了房,娶了老婆。村里一些老人总说他忘本,没有良心。姜奶奶就骂这些人瞎说,乱嚼舌根也不怕天打雷劈。后来说的人少了,大家也渐渐忘记这个人了。

村庄就是这样,很多事说得快,忘得也快。很多人都看不得别人过得比他好,总能捕风捉影,夸大其词。其实这个村子开始对姜奶奶也不友好。姜奶奶的男人是饿死的,后改嫁到我们这儿。这个男人能给她口饭吃,偶尔酒多打她几下也能忍者,生了个女孩,天生残疾,男人让扔掉,姜奶奶执意不肯说就是讨饭卖血也要把这孩子养着。男人又打她,她护着孩子用背挡着。村里的人只把这些当成茶余饭后的闲话聊。

姜奶娘是个坚强的女人,爱带栀子花,爱吃甜糯的东西,在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姜奶奶家的菜地边上总有花儿开着,她家院子里还有一颗高大的栀子花,花开时节她会摘下来拿到村小的校门口卖,一分钱一朵。她对十六的孩子也好。虽然自己家也穷,但是却总偷偷把饭菜端给十六娘和他孩子吃。 

没几年现在的男人也死了,晚上干活不小心掉在大茅坑里淹死了,第二天主家挑粪时才被发现的,吓得瘫坐在了地上。村里人说这是命。姜奶奶不认命,真的卖了血,极辛苦的拉扯着丫头。她在家里梁上上过吊、喝过农药,但好在都被邻居救了下来。四十几岁时又查出得了乳腺癌,切除了双乳,吃了一年的中药,也就好了,当然这个好了,是她自己说的。花甲之年还找了个老头儿,隔壁村的,老头有三个子女,也都成家立业。

她的经典语录就是——日子再难,也要找个男人,心里才有个盼头。一时间闲言碎语掉了一地,姜奶奶也不在意,生命之扣都被反复打过死结的人,自然洒脱些。如今快百岁,儿孙满堂,春风满面,院里栀子花依然飘香。远处两个女人指手画脚的对骂着,二三人围观,本身就是农妇,我没理由要求她们脱离它的劣根性。只听着,并把她们写进了文章里。其实村庄的故事很多很多,下次跟大家说说许三奶奶的故事,也是个坎坷而深情妙人儿。

风吹过,我裹紧了棉袄。 这一天我什么都没做,和整个村子坐了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