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今日冬至。天空澄澈碧蓝,阳光薄薄地洒在麦田上,绿油油、明晃晃。老屋西墙边,木芙蓉树开得正欢,粉的、白色,一朵挨着一朵,它们在守着一场旧梦。大黄猫蜷缩在树根下,睡着的身子一起一伏。我坐在树下,看对面的小河晃动着窄窄的肩,一只洁白的飞鸟掠过,几只野鸭悠然自得的划着水。岸旁的芦苇们须发飘飘,咿咿呀呀地唱着京戏里老生的戏份,悲怆动情,叫我无比想念您呀。

      小时候,最爱去外婆家。爷爷奶奶重男轻女,爸爸妈妈远在徐州。六岁的我饿得慌,扒着门缝想去偷馓子吃,被爷爷一巴掌打在脸上,我哭着头也不回地就往外婆家跑。

    去外婆家的路不远,走上二十分钟就到了。我的鞋子嫌大,只能拖着走;衣裳也大,本来就脏的衣服,因为擦了鼻涕在上面,更加邋遢了。路边狗尾巴草肩并着肩,随风晃着脑袋,像是在笑话我。我一生气,狠狠地拽下一把,攥在手里不停的甩着。

      几声浑厚的大狗叫声突然传来,吓得我掉进了路旁的沟渠里又摔了满身泥。我刚瘪嘴要哭,突然一抬头看见一棵很大的树,开满了密密匝匝的花。粉的、白的,重重叠叠的花瓣,像仙女的裙子,好看极了。我拍拍衣服爬起来,凑近闻,没有什么香气。左右瞧瞧没人,便踮脚摘了好几朵,小心地塞进衣兜。我要把它带给外婆。


      外婆喜欢花。她的衣裳也多是鲜艳的颜色。一头乌黑的头发,每天梳的整整齐齐的。要是给她带一朵花,得多好看。想到这儿,我又高兴起来,扔了狗尾巴草,哼起了“小红帽”,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西斜的日头跑了起来。

  “外婆!外婆!我来啦——”

     我扯着嗓子喊。吱呀一声,木门开了。大黄狗先冲了出来。我把花高高举过头顶,外婆笑眯眯跨过门槛,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我滴个乖乖肉呀,这怎么搞得呀……”

     外婆从水缸舀了一盆水,端到院子中央,给我洗净了脸和手。又让我坐在小凳子上,拿起木梳给我梳头。外婆手巧,三两下,两根好看的小辫子就精神地翘在我的脑袋上了。我不停的摇着头,辫梢甩来甩去。我做着着鬼脸开心的朝着大黄“汪汪”叫了两声。

      外婆把我摘的花,轻轻地别在我的辫梢上,端详着说: “我家燕子,是最好看的姑娘呢,长大了一定能唱花旦”。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孩子。

 “去玩吧,外婆来烧饭。”


      外婆从整整齐齐的园子里铲了几颗青菜,摘了两个红透了的番茄,又从米缸里舀了满满一碗米坐到锅灶前。我把口袋里还剩的花掏出来,奇怪,粉色的花怎么变成了深红色?怕不是偷喝了酒吧。我趁外婆烧火的时候,把花夹在外婆的耳朵上,外婆转过头,先是一愣,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灶膛的火苗噼噼啪啪的跳跃着,映着外婆的侧脸,好看极了。

      外婆的屋后有一棵老槐树,我爬到树上,看炊烟袅袅升起、看大黄和其他狗玩耍、看大公鸡晃着鸡冠在菜地里闲庭信步。“要是外婆的家也有一棵开满粉白花的树就好了”我一边想着一边捂着嘴笑。

    “燕子——回来吃饭啰——”

      听到外婆的声音,我忙的从树上跳下来。“你最喜欢的菜饭来啦”外婆掀开锅盖的一刹那,蒸汽混着香气扑面而来,我狠狠咽了咽口水,外婆又舀了一勺猪油进去,简直香死了。吃完饭,安静的乡村天上繁星点点,月亮也高高升了起来,我趴在外婆腿上,难过的说“外婆,我想妈妈了。”

   “不怕呀,妈妈很快就回来了,燕子最勇敢了,外婆在呀……”。外婆的声音轻轻柔柔,我听了就真的不怕了,迷迷糊糊进入梦乡。昏黄的煤油灯下,瘦小的外婆弓着腰在给我纳鞋底。

      后来我长大了,考上了师范,当了老师。我总惦记着:要是外婆的屋边上有一棵开满粉白花的树就好了。

      工作的第一年,我去买了一株开满粉白花的小树。老板说这是木芙蓉,一日三变,初开时纯白,然后慢慢的加一点粉色,到了傍晚便以深粉或玫红色收官,象征着坚韧高洁。我把它种在了外婆老屋的西墙头。二十年里,这棵树慢慢长大,外婆也在慢慢变老。

      再后来,我生了两次大病。八十七岁的外婆在我出院回老家的第一天,便骑着自行车来看我,车篮子里用花布紧紧包裹着刚煮好的菜饭,上面还铺满了深红色的木芙蓉花。外婆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说着邻里家长的趣事,她看着我光光的脑袋和胸前缠着的厚厚纱布说:“乖乖肉呀,不怕哈,燕子最勇敢了,外婆在呢……。” 外婆的声音依然轻轻柔柔,我听了就真的不怕了。

      今年春天八十八岁的外婆生病了,治疗了小半年整个人便像树叶般轻飘飘的,随后的几个月她不怎么能吃东西也不能言了。我特别难过,却又什么都做不了。我经常陪着她,给她梳头,给她带花,给她讲各种好玩的事,病床前我轻轻握着她的手,喃喃的说,“没事,外婆不怕呀,我在呢……”

      再过了几个月,外婆在深秋走了。那天木芙蓉开的正好。

      外婆走后,老屋还在,老槐树也在。我坐在木芙蓉树下吹着口琴,烟囱里没有细软的炊烟升起,大黄狗没有蹦蹦跳跳,煤油灯也没有亮起,也没有外婆喊我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