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春,是浸在西湖烟雨里的。那雨丝细细的、斜斜的落在头发上,亮晶晶的。我没撑伞,戴了顶黑色的鸭舌帽,脚上穿着一双洗得泛白的帆布鞋,一身黑色休闲装,像个沉默的影子,晃在西湖边上。风从柳间穿过来,裹着细雨,空气中更添了一层湿润,沁在脸上,凉丝丝的,这种凉不伤人,披件薄薄的外套就行。
夜游雨夜的西湖,别有一番滋味。远远的山,近近的柳,绿得化开了。平日里游人如织的堤岸此刻静了下来,湖畔的石板桥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沿边的地灯漏出暖黄的光,在水面晕开层层金波,把《白蛇传》的故事都揉碎在了这一湖春水之中。

我沿着湖岸慢慢踱步。一根柳丝忽然勾住我的肩膀,轻轻的,柔柔的,像故人留客。冬天的柳是枯的,一折就断,没半点情分。春天的柳软下来了,绕在指间,怎么扯都扯不断,带着一股子韧劲儿。它像是要跟我说些什么,我便侧耳俯身,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了李白的诗里——“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你看,这人间草木最是有情。我索性在李白的诗词里静静地坐着,发了会呆。
对岸白墙黑瓦的屋舍临水而立,湖面上泛着细细的涟漪,雨点落在上面,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水花,随即又平了,化了,像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事,干脆都融进更深的夜色里去吧。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混着湖水的湿润,漫过鼻尖,连呼吸都变得柔软起来。

湖边的桃树开得闹哄哄的,一树一树,像一群豁得出去的姑娘,不管不顾地把所有颜色都泼了出来。这些树被精心调教过的,枝头低斜着探向水面的,红艳艳、粉嫩嫩的花瓣离水面就差一截。一旁的友人突然说:“你看,杜甫写花,是不是像在挑衣裳?深红也好,浅红也好,都可爱得很呢。”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几声笑语夹杂着风声飘了过来,脆生生的,跟雨点儿滚落玉盘似的。
循声望去,几个年轻的姑娘正在花下拍照。她们都穿着汉服——水绿的、藕粉的、月白的,宽宽的袖子,长长的裙裾,在雨里飘飘曳曳的。她们倚着柳树,手里捏着团扇,半遮着面,瞬间又托着桃枝,微微仰起脸,再后来干脆提起裙角,小碎步跑起来,裙摆漾开,像一朵怒放的花。
我站在那儿看了许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触,说不上是羡慕还是酸涩。这些姑娘们冒雨拍照,为的是留住这一刻的青春与美丽。她们笑盈盈的,全然不在意雨水打湿了衣裳。那桃枝不过是寻常的桃枝,那柳树也不过是寻常的柳树,可因了她们的青春,因了这一场雨,因了这西湖的夜,一切都变得不寻常起来。
友人转头对我说:“你也拍几张吧。”
“哦,不了,不了……”我习惯性地准备回绝,可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对岸咖啡店里的《春天的芭蕾》已经唱到了最欢快的副歌部分,那旋律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轻轻挠了我一下。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的手——因为长期吃药的原因,这双手上的皮肤像被反复泡过又晒干的陈皮,白皙的颜色变成了褐黄色,虎口处的皮肤裂了又好,好了又裂,像一张嘲笑的嘴。我极力把这双手藏在衣袖里,觉得它陌生又丑陋。
但此刻,听着欢快的旋律,看着那些绽放着的生命,我心中某个坚固的角落,忽然松动了。
我不想藏了……
几声鸟叫传来,不是麻雀那种叽叽喳喳,是另一种,婉转的。我抬头找了一圈没找到,但心里高兴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天空放晴了。阳光暖洋洋的洒向人间,连墙角那些乱草都更精神了。西湖边上挤满了游客,热热闹闹的。“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白居易说这话真不客气,但确是如此。春天就要走出去呀。我今天换了一身行头:一件浅蓝色的衣服,一双红色的板鞋搭配了一个红色的挎包。走在春天里,步子轻快了许多。我的手大大方方地露在外面,阳光照在手上,那褐黄色的皮肤竟也有了几分暖意。
路过一家咖啡店时,门口的玫瑰开得热烈,它们齐刷刷地朝向我,一团红得如火的颜色便倾巢而出。这些玫瑰见过太多太多的人,有着活泼泼的性子。它们热情地跟我搭着招呼:“来吧,跟我一起绽放。”我笑着回应,征得老板同意后,用店里的钢琴为它们弹起了欢快的曲子。音符从指尖流淌出来,一个接一个地跳进春天里。玫瑰们很是给力,鼓足了劲儿,散发出满身的香气,香得风儿也跟着打转,醉醺醺不晓得往哪儿吹。也不知道是那一朵先绊住了游客的脚步,他们驻足倾听,然后给我鼓掌。我抬起肿胀的胳膊大大方方地回应着他们的掌声。
原来,春天从不挑剔怎样的手来拥抱它,只要你愿意走在春天里,她就把所有的生机和美好,都捧到你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