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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散墨(其三)

发布: 发布时间:2026-04-25 23:36:57

一点五十,《开创未来》准点炸响。校歌很有气势,铿锵激越,在安静的午后瞬间炸裂,校园便复苏了。我合上教材,在办公室里踱上两步,顺手给窗台边的几盆绿植浇点水,然后,踩着预备铃的节奏,走到隔壁教室门口。

轻推门,里面照理是黑压压的,全班都赖在睡梦中。先轻咳一声,再放开嗓音:醒醒喽,醒醒喽,准备上课!开窗开门,透透气!我没有迈脚进门,只闪在一边,屏住呼吸,等着有人反应过来,拉开窗帘,打开后门,让满屋的大巴扎气味消散一些。

只片刻,我必须立马打开屏幕,调出我的课件,然后提醒大家拿出课本,打开。陆陆续续,三三两两的醒了,伸懒腰的,跑厕所的,灌开水的,吃口零食的,一阵忙乱。

上课铃声一响,我必须投入状态,几十年的职业习惯形成一种惯性,不管学生啥样,我得准时准点拉开大幕唱戏。我的嗓音嘹亮,足以将几个仍旧昏昏未醒的美梦惊醒,我的普通话还算标准,不会让新疆的孩子产生半点交流的隔阂,就我这个老师而言,看似无可挑剔,但事实上,班上大多数学生仍旧懒洋洋的,半梦半醒的,没几个拿出书本的,有几个醒了的,自顾自的站起来,奔向厕所。她们都是女生,要么面无表情,要么没心没肺的笑着,我拦不住,也不能拦。

下午的第一节课,通常就是这样开始的。

上学期,我存了点私心,将课大多安排在周一,以为新的一周开端,是精神抖擞的开始,大家养精蓄锐两天,一定是容光焕发的,课堂氛围肯定错不了。但我失算了,周一的课堂,除了抄作业的紧赶慢赶,便是双休日后玩累了的萎靡不振,我抓耳挠腮好一阵子,终究无计可施。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学期,本学期,我又留了心眼,周四周五的课也许好一点,毕竟周末了,有盼头,大家心情都好,课堂不至于太沉闷吧。

现实依旧不容乐观,外甥打灯笼——照旧(舅)。

好在我所教的,是历史课,在中专学校属于真正的副科一类,对于学生的前途似乎关联不大。我是个教了三十多年语文的语文老师,如今我无力再教语文了,只是因为语文不是随便可以教的,我对她必须有足够的尊重与敬意,决不能任由我随意糟蹋。我尝试过教普通话,很无趣,后来之所以选择历史课,起初的想法很单纯,历史课应该更好驾驭,也更好交流,最起码不会引起不必要的尴尬。历史是不用大费周章的一门课,不同于语文,语文是大智慧的学科,需要积累与感悟,那种死水一潭的语文课是很受罪的。我不想亵渎语文,但不拒绝课堂,平心而论,我很享受在讲台前的每时每刻。但我容不得我的付出得不到半点回响,谁人能知无动于衷的苦痛?

观察了解学生,是教师的基本功。班主任老师很细心,怕我们科任老师叫不出学生的名字,特别是新疆学生很长的称呼,什么伊丽米努尔、祖姆热提古丽、古丽坚乃提,又长又拗口,不如热巴,娜扎好记,她让每位同学在座位上,写一张自己手写的座签,再外尔同学的“再”字,中间一竖写出了头,我记住了这个长得浓眉黑发略显粗壮的女生。一个坐在最后的胖胖女生,桌上有一个超大的水杯,总让我想到“喝凉水也长胖”的揶揄。

难得有跟在我的课题后面兴趣盎然者,那个新疆的大男孩,帅气阳光,无论在办公室门口,还是在楼梯口遇见,都抢着跟我打招呼。他是学校足球队的,常常要训练,但我的课,他一堂也没有落下。上午,我去食堂办点事,他蓬松着头发,神气十足出现在我面前。我是足球队的,可以上午洗个澡,小伙子一脸骄傲,很精神,我喜欢,更因为在我的课堂上,有他的一双可以呼应的眼睛。

不知道哪个班的新疆大男孩,轻轻推开门:老师,你们班的值日生是谁,请他把窗台扫一扫。我还没开口,好几个声音就抢着回答,然后是一阵哄笑,是三四个新疆女生,我注意到,她们的笑很灿烂,眼睛像会说话,有一个人的脸红红的。少男少女,那一点点喜欢,都在眼眸里,都在笑靥中,怎么也藏不住。

笑起来的新疆女孩儿,确实别有风情。高飞老师常常与新疆学生共舞,很让人眼红。

这个班的电子屏幕总是出问题,常常要重启,才勉强为我所用,课前,我得翻来覆去捣鼓半天,才能点亮它,无计可施的时候,前排一个小小巧巧的女生走上前来,张开五指,轻压在屏幕上,抓挠一番,瞬间,亮了,便冲我一笑,轻盈盈回到座位上。为我解围的女生,是竖着脑袋从头至尾听我讲课的学生之一。

 

我是一个大叔级的老师,跟学生理当若即若离,不可疏远,也不能太近。我的新疆朋友带给我的葡萄干,巴旦木,都被班上的学生瓜分了,但没能“收买”她们。

我的教学工具包里,常备一把纸扇,我的纸扇,都是我的收藏,每到一处人文景点,都收一两把作为纪念。曲阜,绍兴,成都,宁波,纸扇上大多有提款,论语十七章,兰亭集序,中山遗训,应有皆有。

纸扇轻摇,附庸文雅,在这帮学生面前,却另作他用,既做教鞭,也当醒木。时不时敲敲讲台,将迷迷糊糊的唤醒,把死气沉沉的教室整出点动静。唉,谁能想到,我需要每隔一会儿,就要敲敲桌子,铁质的讲台不怕敲。无论是寒冬腊月,还是春和景明,昏昏欲睡是满眼看去的常态。我很怀疑我的教学能力,何至于没了听众,我的课,倒成催眠曲了。

讲早期的殖民侵略,涉及贩卖黑奴,我提及电影《为奴十年》和亚历克斯·哈利的小说《根》,没人知道,也罢。讲中美洲加勒比海,引出《加勒比海盗》,希望有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可是,没有一丁点儿回响。说到非洲大草原上的动物,新疆和内地学生,都认识狮王辛巴,总算让课堂有了一丝涟漪。

沉浸在教学内容里,是一个教师最好的工作状态,但我不能,我得努力跳出来,教书与育人,缺一不可。于是,我掏心掏肺痛心疾首地教导:小学幼儿园老师跟你们说课堂纪律了没有?课上不随便插话,知不知道?上课不随意上厕所,懂不懂?不要在课堂上吃东西,不要交头接耳,谈天说地,知不知道?不要总在课堂上睡觉,晓得吗?千万次问。我收住话头,定睛一看,又有好几个学生趴下了,如果我细看,还能瞧见两三个女生对着镜子描眉梳头,凭着多年经验,还能判定有两个躲在下面偷看魔幻小说,我停下来,盯着两个叽里咕噜说个不停的两个女生,狠狠的,有杀伤力的那种,她却不示弱,反盯着我,挑衅,势不两立。三五秒过后,我主动避让,何苦呢,转眼,若无其事的又兴致勃勃讲起课来,似乎啥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老教师喽,这点职业技巧还是有的。

师道尊严,碎成一地鸡毛,课堂被随意撕扯,热热闹闹与乱七八糟,安安静静与死气沉沉。无法改变环境,那就努力适应环境。

不想再说,以免不堪。

连滚带爬,勉强顺利完成任务,没有浪费时间,讲了不少东西,又好像啥也没有讲,课堂平静如水。

想当个人见人怕,随意挥洒的老师,最后才知道,皆大欢喜 才是我们追求的终极目标。正如某宝的殷殷期盼和美好祝愿:你好我好大家好!

某日,隐约有一群人从门口飘过,傍晚,大群里就有最新的教学巡查报告,说某某班(就是我的班级)有一人倒伏。是批评,又像是在掩饰,明明有一半人东倒西歪的,这是照顾我的脸面么?羞愧!

我何尝不想采取一些常规手段,譬如让倒伏者站着听,让说话者也站着听,把照镜子的抹粉的梳头的都收缴了工具,把不带课本的赶出去,用尽一百零八种办法,直至把她们都驯化成循规蹈矩之辈。

再想想,纯属天方夜谭。

很想写点温暖的文字,搜肠刮肚后,流淌出来的,却是酸涩。命运给予我们不期而遇的百般滋味,我们只需要勇敢尝试与深情回味。这句话,让我拥有了某种神圣与坚韧。

修行是一辈子的事:吃饭、走路、说话、做事,都是修行。教书育人,更是一种大修行,是度己度人的修行。是功德无量,造福子孙的。

我们职业教育,究竟能给学生什么。看着我着急,怒不可遏的样子,有学生笑了,跟着,其他人也哄笑起来。我,哭笑不得。

下课了,小女生说,老师辛苦啦,老师再见。我赶忙回道:谢谢你认真听我讲课。

我的话,发自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