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不喜童话里用剪刀绞去海的女儿一头金发的巫婆,也不喜用梳子苹果毒害白雪公主的后娘,只是对那个能吞噬家畜却又害怕鞭炮与红色的怪物有着莫名的亲切,因为它带给我们一个喜庆的年。



只有年,村子才会有更多的脚步、欢声,村庄像一个大铁锅,里面熬的粥变得稠乎乎的,有红的绿的黄的各色果子,平日的村庄也像粥锅,只是清汤寡水,用勺子捞起的只有极少的米粒,更多的是枯萎的干瘦的菜帮,老茎。



当收割机的车轮从田里轰隆隆地滚过,锃亮的剪刀从稻穗上掠过,人们就开始畅想着在未来的稻囤上贴上五谷丰登的红纸条。虽说这时大雁还在天空徘徊,枝间叶在碰撞中沙沙作响,是欢唱还是哀叹,不得而已,可树枝叶间蹦跳的鸟无疑是欢喜的,因为食物饱足的惬意,啼鸣清亮婉转。迟来的冬天也正像每天《新闻联播》里七时三十分的天气预报,语焉不详,模棱两可,其后与冬天相连的日子有春的温暖,有秋的凉爽,还有昙花一现的夏的燥热,独少了冬的凛冽与苍白。“呼呼的西北风像刀子刮着,像针刺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语句在课上跟孩子讲解比较费力,本来鲜活的生活经历,而今已成为抽象的概念,只得借助网络图片,借助工具书。



时间终究在冬天的河床慢下来了,不信看看刚刚学步的孩童,衣衫饱满像个棉球团,连膝盖已不能弯曲,摔倒,头脚悬空,或前胸或后背着地,想象中这模样用手拨拨他的小脚整个身子都会旋转。不妨再看看那些上了年岁的,拿着深蓝与黑色的棉衣,手上的拐杖,与地面接触有三个或四个支点,较过去的龙头拐更稳当,但速度呢,随着心态的平和自然地慢下来。



时间在冬天的河床慢下来,鱼塘里水被抽干,乌鱼、甲鱼、鲫鱼、长鱼钻进更深的淤泥里,当然有个洞绝不会放过。因为没有水的润湿,低洼里的芦苇被孩子们看中了,也难怪,在万物萧条的今时,你还俏挺个啥,一根火柴足以化之为灰烬,其实它们应该有更好的去处——农家灶膛。灶膛上面架着的大铁锅里黄豆、蚕豆芝麻葵花籽已经在翻炒,沙沙、拍拍、哗哗、咯嘣,各类声响争着钻出门缝,散落在窄小巷道中。葵花籽是自家田头的向日葵上搓下来的,无需添加椒盐五香之类的调料,本已存着太阳与泥土的味道,大可以此消逝冬日里突然多出来的时光,黄豆、蚕豆放在口中磨磨或嚼嚼,有芦柴青草的幽香,娃娃需要它将牙齿磨砺得更锋利,老人们则在咀嚼中回味曾经刀锋一般敏感的岁月。小巷子里有了炸炒米的,在巷头一吆喝,几乎所有巷子里的人家都拿着淘箩、袋子出来了,淘箩里是大米,还有一两把白糖,一响三块钱,价涨的不快,那脸上有煤灰斑点的人,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旋摆着机柄,一手前后拉着风扇,仍可以分出神来解释:“人工贵了,炭火贵了。”贵贱也就说说,该炸几响还是几响,炒米机手柄处有一温度计,不时瞟一眼,也就是瞟瞟罢了,时间火候其实都在心里。讲究的人家还要做些刀切糖,膨胀的炒米中间镶嵌些黑芝麻,撒几粒花生仁,样式好看了味蕾享受也丰足,来人到客抓这样一把炒米糖仿佛更大气些。再讲究些的人家则炒炒米,须得要糯米,有长的,有圆的。现在又多了种黑糯米,炒炒米说来别扭,做起来也费工夫,在一个尺八的大铁锅里先将铁砂烤热炒红,而后将米放进大铁铲不停地搅翻,灶下火一定要旺,稻草可以,最好是黄豆秆棉花杆或芦柴这些硬火,挖野处的老树桩劈成的小木头块更好,灶膛红的,人脸都映红了,不管多冷的天握铲子的总是单衣薄衫,汗涔涔的,白花花的米粒在黑砂的挤压下膨胀,最终全都浮上表面,等着冷却,用筛子过一遍,落下的是黑砂,搁在筛子上面的是炒米,白里微微泛些黄,这已是可唇颊生津的美食了。



到这时,村里有了卖京果薄脆的,自产自销,斤两足,价格便宜,只是没有食品加工卫生许可保证,不够档次,但农家人喜欢。巷子里还有推着小车手提喇叭不停吆喝:“请香了,把香,檀条香,盘香,斗香,快来请啊。”因为是敬神的,只能用请这尊荣的字眼,用买则有玷污神灵的嫌疑,虽然最后还是简单的钱物交易,因为是香,一般开价靠谱,买者也不还价,这些都不作兴。还有开着小货车来兜售礼花鞭炮的,小鞭炮一百响两百响,最多是一万响(这有夸张的成分,因为本也数不过来,但燃放时间着实长,终了一地红纸片,因而有了动听的称谓“遍地桃花。”一般有寿婚喜事的都需要。)有大炮仗,冲天炮、电光雷,这些称谓够霸气吓人,要安全就买些“二踢脚”,地一声,天一声。有大礼花,办喜事的人家买一点,门户大的为了轰动也买一些。小孩子玩的小擦炮小掼炮也有,细心的妈妈悄悄地买些。最畅销的是小正方体的炮仗,12响,端放在地上只要点一次,抵了六个大炮仗,可应付一晚或一早,图省事的男人,胆小的媳妇都买。村里的小商店里开花钱、对联,摊在门口,红得显眼,年的喜庆提前在街上流淌,在人们眼中荡漾。也就怪了,往年早早卖光的对联,怎么卖不动呢?主人也就谈谈,毕竟开花钱和往年一般的销量。



路上来往的人多了,返乡的大包小包的,遇人一脸笑,眼中有疲惫,有欢喜,到集镇购节日礼品的,大盒小盒拎着手上沉甸甸的,时间在彼此殷勤的问候中不知不觉地快了。



大年三十,从中午起就开始贴刮,到这时那卖春联才有点明白,今年很多人家又开始写春联了,都是上学的孩子,老师布置了社会实践活动,最省时省力也最讨大人欢喜的就是写几副春联贴在大门口,也顺便帮爷爷奶奶贴刮,好早点拿到压岁钱。字写得不咋的,但包容的村里人只有赞许,大伙儿从这些游走的稚嫩字迹中看到了村子的未来,这何尝不是民族的未来。



这家还在贴挂,那家辞年的鞭炮已然燃响,空气中有焦躁的烟火,还有厨房里飘出的鱼虾香味,巷子里穿着新鞋新衣的孩童奔走,风呼啦啦地钻过开花钱的孔隙,阳光也照亮了上面的金字‘福禄寿喜财’。



打过春的日头长了,这本是欢喜,可这日,明净得一丝不挂的天空,让人多少有点厌烦了。



日子,落下吧。



草于旧年除夕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