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令七十二侯集解:四月中,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



公共汽车在乡间公路上行驶,像条鱼般自在,两边树木日渐苍绿,斜出的枝条摸着车顶,有些更调皮,偷偷地从窗口伸进来,于是车厢里有了鲜嫩的叶片儿与晶莹的水珠,更多了乡间晨风的润湿,田里麦子黄了,油菜籽饱满,太阳从一座座村庄的东边升起,散着初夏浓浓的暖意。



车子在宋公明没来骚扰过的祝家庄停下,上来一青年,头戴浅蓝的棒球帽,脚踏藏青色运动鞋,衣衫整齐,笑着笑着,脚下一踉跄差点摔倒,这才注意他身子虚浮,下盘不做主。他笑着跟车上一两个认识的打招呼,吐字勉强的很,一位熟悉的赶紧起身让座,他还是笑着,拒绝。最后实在拗不过,坐下却又快速站起,再笑着将座位让给一白发长者。他坐在地上,倚着老人腿脚,还是憨憨笑。他嘴巴肉嘟嘟的,嘟囔,“坐矮点——舒服。”



他顺便将鞋带紧了一把。



他仍然在笑,眼眯成了一道线。车上有人亲昵地唤 “小满,”估计是小名儿,他应了又殷勤叫了声“三爹。”俩字的一短句说得还是很艰难,车上有人笑了。



他也笑还不忘说两句,恰好看见车上的时间显示6:51,告诉所有人,“现在——还不——到七点。”车上有人又笑,有些怜惜的善意的味道。



属于他的两站路很快过去,慢慢站起来,脚步依旧战战巍巍的,很多人担心得想上前去扶一把,只是想着,心里知道他自个儿肯定能行。好似看出了大伙的心思,朝着满车人笑了一圈,顺着车厢里的立柱、横栏、门框下去了。



车重新启动,有人喟叹:这孩子……



“这孩子,”有个戴眼镜的无缘无故着急了,“刚刚的他懂礼让,知日辰,还会识人,比我们简单朴实,他的世界我们不一定懂。”



今年是三十还是四十没人能看出属于他的年岁,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会和我们一样额上被时间这把钝刀刻镂,鬓发被生活的风霜漂白,可他的笑颜远比我们来的真诚富足,终有一天,我们面对他眼中的澄澈空灵会有无限羞惭与深刻刺痛。



人活不过一棵树,他与生俱来的天高云淡自娱自足,芸芸众生须得阅尽苍凉后才能获得吧。



这个小满的早晨,在他离家的时候该有一位母亲的目光将他从上而下的捋过一遍而后用有着些许岁月瘢痕的手替他将漂亮的棒球帽戴上吧。



“削价大王”



他是水乡那个年代的骄子,最早知道衣裳可以自由买卖,最早知道江浙一带有个地方叫温州,最早走出村庄从那里将长短裤、涤纶汗衫、尼龙袜子、蓝黑色调的夹克之类的论斤两买得且运回,顺便带回了一个装二号雄鸡电池的手提喇叭。



骑着辆破三轮,一身邋里邋遢的衣裳,邻近村庄挨个转。“削价了,大削价了”这是前奏,“不过了,砸锅卖铁折本放血,削价,大削价了”是冲锋的集结号,所有村里的姑娘小媳妇都欢喜着他的到来,花几个小钱购得一两样可心的物什。他每次归去,空荡荡的三轮车都哐当哐当地响,夕阳下的背影落寞伤感,偶尔眼角还会有几道夸张的湿痕。因为他的悲戚大家获得了更多欢喜。



没几年,他砌了三进瓦房,娶了漂亮媳妇,乡里年终表彰自主创业先进个人——万元户,敲锣打鼓直奔他家。他对美好生活的渴望随着逐渐放开的市场膨胀,开始在大轮船上削价,在邻近的集镇上削价,破三轮,手提喇叭,应有尽有的大包袱,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窘困装扮,“削价大王”名噪一时。



渐渐地,削价成了他生命中不可遏制的惯性,十元、九元、八元、再不行五元,围观嬉笑的人群依旧无动于衷,为了捍卫自己“削价大王”这个光荣称谓,干脆就三元、两元,带出来的货物绝不带回家,来看热闹的一定要让他们心动再行动。



削价,再削价,将削价进行到底。



“我是谁,我是削价大王。”家里瓦房卖了。



“我是谁,我还是削价大王。”家里媳妇跑了。



“我是谁,我是谁……”只有围观的人只有乡下的风能回答,他自己紊乱了。



邋里邋遢的“削价大王”在村庄游荡了一段时间,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了,渐渐的又从茶余饭后的闲谈里消失了。



已经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名字。



(乙未年,五月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