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
生活在农耕文化大背景下的祖先掐着指头数着日头就能准确预测雨雷霜雪,能揣度四季变幻顺便洞察植株生长规律。这暑气蒸腾的五月,有芒的麦子要收,有芒的稻子要种,菜籽要从枯杆上脱下,山芋黄豆也要播进地里,乡村四月少闲人,于是有了芒种一说。
村庄巷道弯曲狭窄,放眼望去就剩下九九、六一,虽说时下的麦子不要左手伸展搂一把,右手镰刀抡一圈,但老胳膊老腰腿的早已抻不开。麦子还泛着金浪,稻种就撒下去,夹在麦秸秆中央从来悬而未决。待到收割机轰隆隆走上一遭,麦穗割去,秸秆铡碎,稻种自然而然地落到地面。从此田里要保持足够的洇湿,还好电线已经拉到田头,每家都有个小电动水泵,插上电往河里一扔,“呜呜,呜呼呼”一昼夜田里湿透,稻娃娃吮吸后慢慢探头伸腰。
人说,到了芒种,天气预报也似神了,说风就风,说雨就雨。邻居曹老太连续一周收听村里的大喇叭,最后也总结了一句话:这些天,老天爷从来不肯欠账。说话时满头银白的她像一位哲人。
丰沛的雨水稻子欢喜,可晾晒在场上的麦子烦腻。老曹家的场在田头,四面见方,早早将这巴掌大的土地上的麦子割掉,用碌碡碾平压实,因为年老少力的缘故,总压不实在,禁不住雨水的浸泡。掐着日头将麦子从田里收到场上,又要抢着日头将麦子晒干,“收麦如救火,龙口把粮夺”,如若落下大雨麦子发霉发酵,一季的收成要打个大大的折扣。麦子铺得满场,太阳镀上一层金光,还需入得了粮食贩子的眼光。
老两口总共种了三四亩地,老曹头用眼睛将场上的麦子仔细扫了一遍,四千斤差不离,正好这几天太阳不丑,如今麦粒儿个个嚼在口中咯嘣咯嘣响,放在老牙床上磨几个来回,还有一股焦月的香。这早晨,去约请粮贩子,两个在外庄忙着,两个在村里的农场。老曹头晓得其中的道道:村里的四个粮食贩子实际上是合穿一条裤子,私下里有过攻守同盟,各有各的收购区域互不侵犯,也绝不哄抬粮价。他们不需要一分钱本钱按照最终脱手的价钱每斤必须保证有角把钱的盈利,收购本着先外后内先大户后散户的原则,这样三四亩地的特小农户就像他们拽在手心的鸟,早晚都是碗里的肉。今年还有一个情况,其中一个粮贩子开始扩大经营承包农田并每亩给予户主一定的回报,到了自家这被拒绝了,一般拒绝的还有几个和自己一般年岁的矮老三、七疤子、小癞子。说实在话,人老到这个份上种田已经力不从心,可是侍弄了一辈子的土地陪伴自己的时间比孩子都长,实在舍不得离开。再说,乡下老人耐不住清闲,生活的惯性会拽着脚步早早赶到田里拾掇拾掇,也许他们生存的意义就是用枯瘦的手掌触摸泥土的干湿冷暖,老曹头是这样,另外三个也是如此。
中午曹老太又颤颤巍巍走过去请了一遭,还是没个来的准信儿。
先把这些老家伙晾凉,日后好乖巧些。他们心里该作如是想。
麦子散了一场,老曹头坐在场东北角的碌碡上抽着闷烟,碌碡旁是大塑料布。村里的大喇叭又开始聒噪:今天夜里到明天有阵雨或雷雨,雨量中等。
“这鬼日子,”老曹头将烟屁股使劲掼在地上,要脚踩着转了两圈,恶狠狠的。
乙未年六月六日芒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