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搀着二丫到外面散步。城里的水泥路平坦宽阔,脚下稳当。因为地处偏僻,车少尾气也淡,风在路上奔跑,无拘束,丫头刚洗澡,湿漉漉的齐腰长发也开始不安分,飘着舞着。路两侧,小叶黄杨一排排整齐,广玉兰挺拔,开着白花,夹竹桃隐隐绰绰,不时闪出星星点点的红,还有些低矮的植株潜伏在绿化带中央,叫不出名字,大抵都是能吸附烟尘的。再远处也有桑、槐、榆树、杨树,无主,随意生长,绿莹莹的稻田里,青蛙的鸣叫断断续续。路上很多人在行走,慢跑,快跑,还有倒着走的。骑着电动车的男女向更荒僻的黑暗里赶,该是循着家的光亮吧。



小丫头安静着,冷不丁冒了句:“爸爸,我倒有点想着老家的桥了。”



是呀,老家门口有座桥,东西走向,年代久远,在这样一个凉风习习的夏夜,桥上满是人,有骑在桥栏上拿一把蒲扇划划,有坐在长凳上脚搁在桥栏上晃悠的,有躺在藤椅上,手边放只口杯闭目养神的,小马扎杌凳儿也坐人,还有些索性将家里破旧的凉席拿来往地上一摊,四五个小孩横七竖八躺着。暮色降临之前桥面已经用水冲过,井水,为了晚上的凉快为了脚下的清净,大人小孩都舍得花些力气与工夫。其实不这样晚风吹长了桥面也会凉下来,再说不是有句古语——“桥下有水桥面凉”哩。夏日里桥下小河有时满是浮萍,密密的几乎看不见水在流动,有时又碧青碧青的,因着夏天雨水多,河水流淌的速度慢不下来,往东北流,是水的本性使然,也往南流,是长江告急的信号。水在桥墩处总要打个旋儿,看着这小河的酒窝孩子们开始数起自己头上的旋,“一旋巧,二旋拙,三旋打架不要命。”河上有鸭子在游,望着桥上热闹久久不愿归栏。还有几只白鹅,优雅安闲,这时候月亮上来了,银白的光散在河面上,斑驳着跳跃着,像刚刚游走的白鹅身上掉落的绒毛。



桥上人刚刚吃了晚饭有谈话的兴致,青壮汉子家长里短的琐碎,家事国事的侃侃而谈,哪个登徒子翻墙头摔断了腿,哪家妇人在红杏出墙也说说,二丫在桥上最得意的是背诵唐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也记得
“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爱水中鸥” 这种七言,她少见燕与鸥,就背背而已。稍大一些的孩子团在一起说童话故事,是安徒生还是格林,也不太分得清,老人呢,一张口就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唐解元一笑姻缘,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赵太祖千里送京娘等等,他们肯定没看过《三言两拍》警世通言,故事就这样口口相传罢了。



桥西是小商店,过一会儿就有孩子掏大人的衣袋去买个冷饮什么的,二丫也不例外,家里冰箱里两三块的冷饮就是没有五角钱买来的金义棒好吃。晚了,在镇里服装厂上班的年轻母亲开着电动车陆续回来了,在桥上很难找到路,嗔怪道:“路都被占了,还怎么走呀。”回应声很多:



“这桥到了晚上就是凉桥,不允许车辆通行。”貌似刺戳戳的,还是玩笑。



“早点回来呀,一个女孩子家走夜路不安全。”这样的声音一般是苍老的。



孩子呢,看见自家妈妈回来全没个新鲜劲儿,只顾玩自己的,有爷爷奶奶宠着呢。



母亲从家赶到到这桥上乘凉要走五六百米,有人笑:“你们那刚造了新桥,又高又宽,还到老桥上凑什么热闹。”她是这样回的:“还是老桥好。”二丫看见奶奶来了,急急忙忙拽衣角,“奶奶,奶奶”叫得甜,祖孙俩第一件事就是到对面小商店买个大冰砖,旁边人也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送棒冰的。”桥上笑声更欢。



我把藤椅让出来,扇子也交出来,她俩坐在椅子上,二丫倚在奶奶怀里吃得手上唇边黏糊糊的,也就在母亲身上招呼了。这夜晚她准会和奶奶一起数着星星进入梦乡。



如今,二丫在城里上学才半年,她也能想起老家的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