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一位做瓦工的父亲,一家寄居在楼下的车库里,他每天早六点出门,晚六点回家。这年头,瓦工越来越稀罕,因为风吹日晒雨淋,因为没日没夜和水泥砂浆打交道,很多人家舍不得孩子受这苦,也弯不下这身腰。他十八岁开始干这行,老实本分脑袋瓜不善于拐弯抹角,一干就是二十年,能看见他头上有些许的白光闪着,不知是泥渍还是其它什么,眼角深深的几道鱼尾纹看得清晰,像刀刻了似的。他大多时身上都是灰不溜秋的蓝与黑,一般早晨清清爽爽,晚上则像蒙了一层灰,衣袖上裤脚上泥星儿满是,看他才四十出头的年岁倒显出别样的沧桑。与他一块出道的现下很多都是穿金戴银出入声色犬马之所的大老板,再不济也是个小包工头依红偎翠左搂右抱的逍遥,他本本分分的拌砂浆、砌墙砖、贴地面瓷砖、理顺屋顶的瓦,用一身身汗渍换得安逸的生活,他曾跟我说,自己的师兄弟遍天下,到哪儿都能找到活儿干,一天二百三四肯定少不了。话语里不无几分自豪。
他来到这钢筋水泥的城市蜗居在他人檐下只是为自家的女儿上学,如今已经九年级的孩子虽说读书很用心,课上认真听,作业完成也是一丝不苟,可能因为父亲遗传的原因,成绩浮沉有时。孩子是懂事的,不挑吃穿不嫌弃空间逼仄,她知道自己的每一份花销都是父亲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一块砖头一块砖头砍来的,她还知道自己在城里上学所需的房租水电一日三餐供应以及夜间的水果点心所费不菲。孩子妈妈在附近的服装作坊大裁小剪打点零工,试图贴补些家用,每天所得就是丈夫工钱的零头也不及,在物价乘着风在涨的今天抵抗生活实乃杯水车薪。
他在楼下,平时我喜欢站在窗口往下看,上述种种也就是看着想着自个儿弄明白的,可能因为我的面容与他一般黝黑,见他也曾有意无意的朝着我多看了几眼。人与人之间有时只要这么望上几望,心意自然而然通了。路上遇到从彼此点头示意到“出去啊”“吃过啦”之类的寒暄再到互敬香烟也就一周时间。吃完晚饭走到楼下,总能看见他搬了张小桌子坐在外面,一两样消闲的菜碟子,左手握二两五的“老村长”,喝得有滋有味。他妻子在旁边摆弄毛线活,几根篾针自在翻转,小屋里丫头在做作业看书,内外两重天。当我驻足时,他恰到时候地递来支烟,三块二的大前门,还不忘补一句:“香烟呀,还是老牌子味道纯正。”其实这香烟每一口吸下去都有一丝苦涩,再且,过滤嘴也短了些,实在不是个好的选择,陪他抽过一支总要回敬,他接到我二十左右的黄南京或玉溪总是将酒杯放下把烟横陈于鼻翼“嘶嘶”的使劲嗅嗅,而后左手夹着点燃,眯着眼猛吸一口,好一阵子烟雾缓缓从鼻腔呼出。右手握着酒瓶再美美地抿一口,恰是享受。真羡慕他如此简单的幸福。其实他较于我等有值得炫耀的,健硕的臂膀肱二头肌鼓出,如棱角分明的岩石。有时高楼上的人家需要移个重物只要他看见总要去搭把手,可不经意间配角就变成了主力,后来很多人家搬重的物什都不忘跟他招呼一下。
真正熟识了,他告诉我,已经两年没有看过电视了,孩子学习辛苦,自己没文化帮不了什么,只能陪着一起熬。
有时他还面带愧疚地告诉我,家里年迈的双亲还经营着五六亩地,因为要供应自家在城里的粮油与蔬菜。说这句话时他喝酒这口肯定深一些,抽烟则猛一些。我还记得他曾轻轻跟我说过一次,等孩子毕业了,回去一定把这些年对父母欠下的活儿都补上。
有时我也在想,他每天陪着孩子作业学习到半夜,不看书,不看电视,枯坐着真的不容易。于是,很多个夜深人静时分,都能看见他轻轻打开门,门前小道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走几个来回,唇边是忽明忽暗的烟火。
他不知道人世间爱的天平永远是倾斜的,他也不知道古训里“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缺憾,他有自己的生命哲学,爱自己的妻女爱自己年老的双亲,这样的男子简单也让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