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过年,二月里拜年,三月里看会(读入声),四月里下田,这村庄古老的民谣,当下只第三句还贴切。
一到三月,左右村庄都开始忙着准备迎会。三月三、三月二十六、三月二十八,日辰虽不尽相同,无一例外都在草长莺飞的时节。这时间的精准从何而来,问了好几位耄耋老人,都一样的回应:祖上传下来的,模棱两可含糊其辞。后来细细想来,该是与村里一贯敬奉的菩萨有些关联,譬如我们春草村,一座土庙里面端坐着一尊大神——东岳菩萨,生辰就是三月二十六。一般菩萨都有好几个生辰,俗世出生一个,剃度出家一个,得道升仙再算一个。这乡下的会集,还有大小之分,大会像奥运,四年一届,到那时周围的村庄都来朝贺,有时来七个村庄,一村两条龙,十四条龙加上本村两条,蜿蜒游走在大街小巷,场面甚是壮观,这叫七庄八会,最多时九庄十会,那更是盛况空前,夸张的说法是村子都要踏沉了。这是村里的一件大事,有朋自远方来,不也乐乎的道理大家都懂,所有来宾得安排好,在村子一个极为空旷的地方搭个临时棚子,四五十桌人一起举杯,吆五喝六的,一直喝得脚步踉跄,面泛红光。有时也会分散到各家各户,农会统一补贴:每桌八十元,其实这钱也是按人头从各家各户征集的。桌上肉、鱼、鸡都得有,烟酒备些,饮料也不能少,按时下的消费,每家都得贴补些,客人欢欢喜喜来,还要高高兴兴走,保不准明年也去别的村子,大家都想落个好口碑,鸡毛蒜皮的小账就不算了。
说到农会,好像在战争影视片里见过,乡间为了斗地主分田地老百姓的自发组织,因为拳头握在一起会更有力量。解放了,农业公社开始,农会自然消亡,再后来分田到户,家家忙着自己的活计更不理这个茬,真正复苏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市场经济开始,大家手头活络了,也有了闲心思拾掇。农会会长一般是村里年长着担任,他们公正良善,平时能处理很多个家长里短的纠纷,在村里有着极高的威望,到了村里干部选举,这些老会长各个派系争相拉拢,对于农会来说,谁领导村庄都不重要,只要一个承诺:迎会、清明、春节村里作些许资助就可。
村子今年二十六迎小会,八抬大轿请菩萨出天,菩萨前面是主席画像,再前面是衙役阵仗,开道的是“马皮”,这可是个半人半妖的角色,赤裸上身,一根铁丝穿颊而过,走路作疯癫状,双手执一铁棒,撵鸡吓狗,人自然也退让不及。据说他有一双非同小可的眼睛,俗称阴眼,看穿地下三尺,看到来世轮回。譬如一家突然灾难降临,请了他去能说出厨房位置不对,下面有太岁蹲着,这叫“在太岁头上动土”。再如哪家姑娘年岁大了还没了合适的婆家,他肯定也能说个道道,哎,大门开的方向冲青龙对白虎之类的,很是玄乎。也有特别应验的,就十三四年前吧,村里有一个中年男子在城里医院被回绝,家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愁云惨雾,相好的邻居请马皮来看了,帮着将“对着桥冲气大”的厨房推倒,那男子回到家竟然就睁开眼了,至今还生龙活虎的。有了这样的神奇演绎,村里的“马皮”远近闻名,成了大角儿。三月节,邻近村庄迎会时都三头六眼地把他迎来送往。菩萨后面挑花担的,坐花轿的,扮河蚌精的都有,一式女子,前几年还有几分徐娘半老的余韵,现如今只能轻叹一声“黄花憔悴”罢了。再后面是敲锣的。打鼓的、吹号的,人多热闹,隐隐也有了几分疲沓,个个七老八十的,岁月终究不饶人。所有人里面最辛苦的是抬菩萨的轿夫,东岳神尊,长髯飘飘,怒目圆瞪,五六百斤,一上肩就不能落下,否则就是大不敬。村里只要有人家的犄角旮旯都得到,远路无轻担,再说昔时的青壮如今已成半百、古稀,路上人看着他们汗涔涔的模样,眼睛都有些吃劲,特别是到了拐弯抹角的,总要费好大的周折。传说中,轿夫这日身上会沾染仙气,力气陡增,看来没有这回事。倒是一身黄马褂,胸前还印着个“勇”字,一整套清兵服饰,有些许威武。但是说这迎会从清朝才有,估计有误。这三月里的会,该有着久远的历史,自三皇五帝农耕文明萌芽,人们就知道拜天祈神,讨个庄稼风调雨顺,家人无灾无难。现在应该是夏收前最后的狂欢,田里大麦黄了,小麦憋着劲儿抽穗,油菜籽一天比一天鼓实,蚕豆也日渐枯萎,急等着大伙去大显身手。
其实在迎会前还有很多琐碎的事,鞭炮长短大小都要准备,斗香也要请,最好弄个十三层的,各家将门前打扫干净。巷子上空要挂上三角形的彩旗,红的绿的黄的,屋檐下还要有两只八角大红灯笼,每一个巷子里的人家还要齐心协力攀枝折花,搭个彩门在巷口,早早候着菩萨。老天爷不能闲着,是不是该下一阵子雨呢,把街道洗一洗,再不济也要来阵风吧,枝叶纸屑灰尘什么的重要彻底清除一番。迎会之前戏班子也要请来的,不知从哪里刚刚下场脸上的妆还没有卸就赶紧布置戏台,屏风布幕灯光背景桌椅音响都不可少。还好戏台子固定在已经颓废的旧小学里。浓妆重彩的他们忙的汗水直流,脸上画出了沟沟壑壑,这本身就是一出活的戏。
等到夜色拉开,舞台上赤橙黄绿青蓝紫,灯光变幻,先是一段轰轰隆隆、乒乒乓乓的流行乐,等人来得稠糊了才能正式开演。因为是第一场,村里的老人、孩子都兴冲冲赶来,长凳方凳上长者坐着,马扎上空荡荡的。难得的夜晚人这么齐整,孩子们早三五成群耍去了,奶着娃的小媳妇戏场上也有几个在溜达,估计也就是出来看看人头的。
这戏班子来头不小,大名是“淮安淮剧团”, “团长” 的开场白里先是感谢,毕竟演一场村子花了两千元,另外还管吃管睡,说几句好话应该的,他还祝愿所有村民生活美满阖家幸福,这话不错,其实应该有些碎叨话在前面,正如戏台两侧对联上写着的“风调雨顺收成好,国泰民安日子新。”
淮剧一般人听不懂,好在投了字幕,村里唱戏的来了去了,班子也常换常新,无非就是《珍珠塔》《铡美记》《寒窑记》之类穷书生小伙富家女的故事,这不,第一场叫《荞麦记》,第一幕落魄书生卖身为奴,第二幕少女怀春花园邂逅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前前后后总共就花了不到十分钟。快少省,忽悠到了极限,估计下面就是女方父母阻挠,小姐为书生准备荞麦饼路上充饥,那里中举这边家道中落,最后以荞麦相认,皆大欢喜。
台下长者听的有滋有味,孩童围在小吃摊旁。来了卖藕的、炸肉串的、做凉团的。大人看戏,孩子吃戏,娃娃们手上抓的,口中嚼的,一个个唇边油光光的。
台上咿咿呀呀团圆,下面人也稀了,路灯还亮着,月亮的那一弯还没影儿,几颗星星在寂寥地闪着,巷道上脚步纷乱,人声也嘈杂了。